第286章 新气象(1/2)
送走了蒋太后的梓宫,了却父母亲最后一桩心事,嘉靖又病倒了。
五月乙酉日,嘉靖给礼部下谕旨,正式通知停止朝会:前些日子朕操办皇妣大事累着了,现在盛夏溽暑,且静养一段时间。
祭祀的事,朕不敢懈怠。只是朝会、经筵即日起暂停,等到中秋时节,朕会重新视事。
朕仍然怕冷怕热,不过比之前好多了。之前脚上生了个大疮,每次去看望母亲,都会疼痛好几天。等到母亲升天,我的疮居然好了。可见朕没有爱父母的诚意,如今再怎么悔恨自责,也已经晚了。
朝廷各部门的官员,因朕废朝日久,很多偷懒放纵、全不事事者,朕久知之。
礼部将此谕向朝臣宣示:再有重蹈恶习者,朕必罢免他的官职,永不录用。
严嵩只得召集四品以上朝臣及科道在东朝房宣布谕旨,东朝房里顿时人声鼎沸。议论之后,朝臣关注的重点并不是嘉靖身心痛苦,而是惊喜地发现,也许从此之后,再也看不到圣上的冷脸,听不到圣上的嘲讽?
兵部尚书张瓒依附于郭勋,是典型的保皇派,在朝中很孤立的。他从东朝房出来,并没有如大多数人那样压抑不住喜悦,忧心忡忡回到家中后,门房照例递上各色人等的拜帖。
“叫扬州盐商会长进来吧!”
扬州盐商会长已经白发苍苍,他见过礼后道:“大司马,三月份山陕一些将官差人来给你送礼,在宣武门被逮到,人被赶走。
这几日在下恰好从山陕进京来户部办理盐引的事,他们就托额将礼物送给大司马,额也有一份在里头。”
说罢,盐商会长恭敬呈上礼单和信件,张瓒挥挥手让管事接过,顺口问道:“你又有什么事呢?”
“大司马,是这样的。额很为大明忧虑呀!”
一开口便语出惊人,指定是跟杨植学的,我不相信你看过《战国策》!
看张瓒示意他说下去,会长接着道:“自杨植杨学士前几年提出恢复开中法后,额们山陕的粮食增加了,边关军民也高兴。
可如今户部又改为折色法,不管谁经营盐业,只要给朝廷交银子就行。额觉得这个办法不好,只怕山陕边军又和之前一样,有银子买不到粮食吃。”
张瓒心中冷笑一声。一定是户部减少了山陕盐商的盐引配额,扬州盐商会长想来北京走关系,继续垄断江南盐业。
“哦?本兵不了解户部盐政,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会长愁眉苦脸道:“户部说盐政要市场化运作,自由竞争。盐引招标,谁都可以来竞标,户部只管收银子给兵部,简单又省事。额觉得,这比折色法更恶劣。”
接替李廷相的户部尚书叫梁材,南京禁军出身,弘治年间进士。他曾接替孙交任过户部尚书,但任上忤逆了嘉靖而去职闲住,如今嘉靖又把梁材召回来了。
“本来户部尚书不能由江南人氏担任,可梁材占了首都籍贯的便宜,当了大司农。如今他已经把家迁到扬州去了,唉。”
张瓒不解问道:“竞标就竞标呗,你们山陕盐商还没钱?”
“额们挣得多,可在山陕开垦田地花得也多,没有几个钱存下来。这次户部在扬州竞标盐引,徽州商帮一向经营典当行、放印子钱,财大气粗,拍走了好多窝盐引。今后江南盐业,只怕是徽州人的天下了。”
“本兵做人有原则,收钱就一定办事,办不成就退回去。你的礼物还是拿回去吧,本兵恐怕帮不了你。
圣上要将养身体,早就不开朝会了,除了阁老,谁都见不着他。
要不你去找夏首辅试试?我记得你与夏首辅有过交情的。”
盐商会长唉声叹气道:“额只是与夏首辅见过面而已,哪比得上徽州商人。
人家徽州商帮,跟赣东北有几百年交情。
这次额来北京跑关系,见到了徽商许鈇。他们徽商近水楼台先得月,指定早就把关系跑遍了。”
许鈇在费寀书房里打了个喷嚏,不禁告罪道:“费侍郎,不知谁又想我了,失礼,失礼。”
费寀摆摆手,笑呵呵道:“怎的徽州商帮欲染指江南盐业乎?”
“徽州七山二水一分田,与福建浙江相差无几,我们除了经商别无选择,也是没有办法的。
这次徽州商会对拿下三分之一江南盐引志在必得。若朝中有言官说三道四,还望费侍郎多多帮忙。”
费寀叹道:“江西吴头楚尾,与湖广、吴中同为鱼米之乡。赣人一向是耕读立身,外出经商也偏保守,反不如徽州、浙江、福建人爱捞偏门。
徽商的事,好说,好说。”
大明几大商帮,分别是江西的江右商帮、湖北的湖广商帮、苏州的洞庭商帮、山西的晋中商帮、徽州的新安商帮。这其中江西等地都是大明粮食主产区,唯独徽州穷山恶水,仅靠地利之便经商天下。
徽州位于赣东北、南京、吴中、浙江之间,是新安江、阊江、信江、青弋江、衢江等水系的发源地。这些江水把徽州与吴越、赣鄱、湖广、南北两京连通起来,徽州人出门做生意反而最为方便快捷。
从徽州沿信江经赣东北可直达南昌,再转入赣江南下吉安、赣州,所以广信的费家与徽州许家乃是上百年的交情。
费寀与许鈇并不见外,见许家有志于开拓新业务,不禁问道:“你们在梁材身上定是花了不少血本。可徽商为何想进军盐业?许兄说来听听。”
许鈇笑道:“费侍郎也知道,徽州人一向靠山吃山,做的是竹木、茶叶生意,可周边几千里地,东至四川西至松江,上到淮安下到广东,哪个地方不产竹木、名茶?我们做得甚是艰难!
竹木茶叶做着做着,我们发现要想来钱快,买了再去卖,不如只做二道贩子。
二道贩子做着做着,我们又发现做资金融通最来钱快,近二十年就开始做典当行、放印子钱了。盐引其实就是朝廷背书的银票,最适合拿来做金融业务的。”
费寀叹为观止道:“江西人死守着几亩田,太传统太保守了!还是你们徽商敢为天下先,转、转型如此丝滑!”
“从农业到工业再到商业,最终必然进化到金融业。干什么行业有放贷来钱快,来钱多?历史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咱华夏几千年来重农抑商,听到放高利贷就视若仇雠。结果你看,遭受反噬了不是?
前唐长安城里搞金融的商人能掌握军队发动泾阳兵变,最后把大唐拆个稀巴烂;前宋赣东北的王安石拗相公逆历史潮流而动,居然变法抑制高利贷,结果大宋死得最惨,王安石也落得个骂名千载的下场。
咱大明还是重农抑商,我看大明早晚死得比大宋更惨,遭受商人百倍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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