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异神纠缠(1/2)
金州城。
去岁轩河那一战之后,官兵大败,溃军如决堤般向西奔逃,连收拢残兵的号角都吹不响。
朝廷眼看金州门户洞开,便知这座城池再也挡不住黄巾军的洪流,于是干脆利落地弃了城。弃城之前,他们将金州城中所有能带走的人丁、钱粮、布帛尽数征发一空,带不走的便泼上火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等到黄巾军的前锋一路推进到金州城下时,迎接他们的已不是那座曾经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的繁华州府,而是将近一半沦为焦土废墟的空城。
废墟之上只剩下无数饿得眼睛发红的百姓,蜷缩在残垣断壁间,裹著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破棉被瑟瑟发抖。
这是朝廷留给太平道的包袱。
太平道不是一向自诩爱民如子吗?
那便将这成千上万被毁了生计、张著嘴等饭吃的饥民,当作一个巨大的包袱甩给太平道。
太平道若选择救他们,势必会被这沉重的包袱拖住脚步,耗尽钱粮,动弹不得。
若选择抛弃他们,那太平道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名声,便会在这些饥民的哀嚎中彻底崩塌。最终,太平道选择了救人。
于是不出朝廷所料,太平道势如破竹的攻势被金州牢牢拖住了。
整整一年,太平道都困在这座半毁的城池之中,整顿内部,修缮城防,安顿百姓,分发粮种,组织垦荒,再也无力向金州之外的地界发动进攻。
如今已入冬,寒气从北方平原上毫无遮拦地灌进金州城的大街小巷。
可即便在这样的时节,城中依旧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喧闹声与炊烟一同在清冽的空气中蒸腾。原因无他,今天是太平道大贤良师亲自登坛讲经的日子。
太平道的大贤良师广散福源,动用军粮赈济百姓,在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为饥民施粥布符水。如今在百姓口中,他早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活神仙。
金州城能从一片废墟中重新站起来,恢复秩序,重获生机,呈现出这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全托大贤良师之福。
因此城中百姓大多都已诚心皈依,今日大贤良师亲自现身说法,自然惹得万人空巷。
城中广场上已搭建起一座高耸的法坛,坛身以黄土夯筑,坛顶铺著整匹明黄锦缎,四面垂下的长幡在冬风中猎猎作响。
梁进端坐法坛之上,身披一袭黄色道袍,袍角在风中微微拂动,正为底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信众讲解《太平经》。
他的声音不大,却以内力送出,如春风拂过麦浪般层层铺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法坛周遭的空地已被黄巾力士层层把守,这些身披黄巾的壮汉手持长戟,背朝法坛面朝人群,将那些激动得几乎要冲破警戒线的信众牢牢挡在外围。
领队的正是陆倩男。
她本该密切观察著周围人群的动向,警惕任何可疑之人趁乱靠近法坛。
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法坛上那个俊美得犹如谪仙般的男子所吸引。
他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陆倩男只看几眼便忍不住沉了进去,难以自拔。
他是完美的人。
至少在陆倩男心中是这样。
一想到昨夜那个梦,她的脸颊便忍不住微微发烫。
她竟梦到自己回到了当年,与大贤良师在那张寒玉床上修炼。
可梦境之中她并没有老老实实地打坐运气,而是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的肩膀温暖而坚实,他没有推开她。
当她从梦中惊醒时,枕边还残留著梦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陆倩男咬了咬下唇,将这份羞愧与尴尬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她也清楚,被大贤良师所吸引的女子何止她一个?
她抬眼朝人群中望去,数不清的女子正仰头望著法坛上那道白衣身影,目光痴迷,神情恍惚,有人双手合十喃喃祈祷,有人眼眶泛红仿佛下一秒便要落下泪来。
就连法坛之下,也有一名奴婢打扮的美艳夫人正仰著头,眼中秋波流转,直勾勾地望著坛顶。那是太轩刘氏之女,刘梦瑶,也是曾经闵家堡堡主的夫人。
轩河一战前夕,闵家堡堡主闵谦在河畔与凤舞决战,被凤舞当场击杀。
刘梦瑶也随之成了太平道的战利品。
起初这位世家贵女高傲到了骨子里,即便身为阶下囚也敢看不起陆倩男,更曾当众放言要成为大贤良师的女人,这让陆倩男对她没有半分好感。
后来还是那位来自南州山林的前魔国国师巫灵有手段,陆倩男不知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只知道不出半个月,刘梦瑶便被调教得服服帖帖,举止间再不见半分世家女的骄矜,反而真的像个奴婢般卑微恭顺。可即便如此,陆倩男还是不喜欢她看向大贤良师的眼神。
那种眼神太赤裸了,陆倩男只觉得她像一只发情的母猫,恶心至极。
大贤良师那样完美的人,身边的道侣也必须是完美的。
凤舞长得还行,可是背景差了点。
巫灵自带蛮族大军与南州基业,背景倒是够硬,可那脾气实在差了点。
她们两个,也确实勉强能够陪伴大贤良师左右。
陆倩男相信,大贤良师身边迟早有一天还会出现一个更完美的女人。
但陆倩男从未敢奢望大贤良师身边会有自己的位置。
她太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了。
她的容貌,在老家台阳县里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美人,可出了县,到了这更广阔的天地间,便实在不算什么了。
她的出身,不过是巨牛乡一个农家女,更是微不足道。
她的武功,多年来在大贤良师的苦心栽培与源源不断的资源供给之下,也仅仅勉强踏入五品巅峰,且在这个境界上已整整卡了一年未能突破。
比起二品的凤舞与伪一品的巫灵,她差得太远太远。
平日里在太平道的公务上,她虽然格外努力勤恳,却始终因学识与见识所限难以做得出彩。比起沈沧溟的狠辣果断、童山的深谋远虑、残心的沉稳周全,陆倩男只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她甚至已经觉得以自己如今的能力,早已不配继续担任太平道神上使这样重要的职务,退位让贤的心意早已动了许久。
只可惜大贤良师最近实在太忙,一直深居简出,她始终没有机会当面请辞。
今日大贤良师难得露面讲经,陆倩男觉得或许是个机会,只等讲经结束便去寻他。
这时。
一名负责给黄巾力士分发水的侍从提著一只木桶走了过来。
桶中的清水随著他的步伐微微晃荡,在桶壁上荡出一圈圈浅浅的波纹。
「神上使,辛苦了,喝点水吧。」
他用葫芦瓢在水桶中舀起一瓢清水,恭敬地递向陆倩男。
陆倩男接过葫芦瓢,正要将瓢沿凑到唇边。
可就在瓢口倾斜的那一瞬间,她忽然看到了水中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团倒影。
法坛、幡旗、云层……所有的一切都正常地倒映在水面上,唯独那团黑影不属于任何一样实物。它在水中缓缓浮现,不断扭曲、变幻著形状,像是在挣扎著从水下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往上爬。最终那团黑影凝结成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水中死死地盯著陆倩男。
陆倩男浑身猛地一颤,手中葫芦瓢脱手滑落,冰冷的清水泼了她半身。
她再定睛朝脚边的水渍看去,那只眼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上只有一滩再普通不过的清水在缓缓朝低洼处流淌。
「神上使?神上使?您没事吧?」
送水的侍从显然看出她有些不对劲,她的脸几乎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陆倩男将葫芦瓢扔回桶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喝。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池。
那个异神。
异神在注视著她。
侍从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提著水桶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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