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四章 我是谁(2/2)
花弄影似乎也早就料到从芮芮这里问不出答案,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如今随军出征,军中纪律严明。我若是直接去求见,即便侯爷愿意见我,也必然是公事公办的姿态,很难有一个好的氛围让我慢慢说说话。我想知道的那些事,便很难得到答案。」
「可芮芮你不一样,你是侯爷的女人。若是你去找他,他会放松得多。他若高兴了,或许便能告诉我一些我一直想知道的事。」
芮芮依旧垂著头不肯答应。
她是女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份。
若是为这种事触怒了侯爷,那便太不值当了。
可下一刻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冰凉而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脖颈,那是花弄影的手指,正沿著她的颈侧缓缓滑动,像一条无声游走的蛇。
花弄影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每个字却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芮芮,姐姐好声好气跟你说,你是不是不听话?」
「你不妨猜猜,你胯下这匹马要是忽然死了,死得不明不白,里头的东西也跟著出了问题……那到时候,侯爷怪罪的会是谁?」
芮芮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怯懦的眼睛里终于涌起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可花弄影只是微微一笑,继续用那副慵懒的腔调不紧不慢地说道:
「以你这个笨脑袋,自然是想要去向侯爷告状了。」
「可证据呢?空口无凭。若是我先告你一状,你觉得侯爷会信谁?」
芮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她太清楚花弄影的武功了,若她真想悄无声息地弄死一匹马,那简直比翻一下手掌还容易。
到时候芮芮拿不出任何证据,便真的是百口莫辩。
花弄影将手指从芮芮纤细的脖颈上移开,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忽然又变回了那副亲昵而随意的腔调:
「我只是让你在去见侯爷的时候顺便带上我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干嘛这么抗拒?」
「再说了,要是真出了事惹得侯爷生气,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承担,绝不会拖累你。这下你放心了吧?」
芮芮咬著下唇纠结了好一阵,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翻涌著不甘与挣扎,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那好吧……晚上我带你过去。」
「但你要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胁迫我!以后我再也不会向你妥协!」
她努力板起面孔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想用这副表情来宣告自己的决心。
可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气鼓鼓的模样非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逗得花弄影哈哈大笑,笑声清脆得连旁边几个骑兵都忍不住侧目望了过来。
很快到了傍晚,夕阳将整片戈壁染成一片苍茫的血红。
大军开始就地安营扎寨。
按照正常行军的规矩,午后便要开始选址筑营,天黑之前必须完成壕沟、栅栏、哨楼等一整套防御工事,否则便是重大失误。
并非所有出征的军队,夜间都要安营扎寨,这主要还是取决于作战任务、行军阶段、将领风格及敌情威胁;常规行军多扎营以防夜袭,但急行军、突袭或特殊战术下常省略扎营。
此外跟兵种也有关,步兵重防御多扎营;骑兵重机动,常分散宿营或轮值警戒。
而西漠军此行在梁进的命令之下,执行的都是稳打稳扎的策略,所以每到入夜都坚持安营扎寨。
入夜之后芮芮便会按规矩去中军大帐向梁进请安,询问今夜是否需要侍寝。
自从出征以来梁进每次都只是挥挥手便让她退下,但芮芮还是坚持每天去问,这是身为女奴该守的规矩,更何况如今军中能侍奉梁进的女子只有她一人。
而今夜芮芮的身后多跟了一个花弄影。
两人来到大帐门口,守帐的亲兵立刻横枪拦住了去路:
「站住!」
以前每夜都只是芮芮独自前来,今夜忽然多了一个人,事出反常,亲兵自然要拦。
芮芮吓得停下脚步有些不知所措,正犹豫著该如何解释,大帐中便已传出了梁进的声音:
「让她们进来吧。」
亲兵们当即收回长枪侧身让路。
大帐之中灯火通明。
梁进正坐在案边翻阅今日的军情文书,烛火将他那张普通却深邃的面孔映得明暗交错。
芮芮恭恭敬敬地走到他面前跪下,垂著头轻声问道:
「主人今晚是否需要……服侍?」
梁进一如既往地挥了挥手拒绝。
芮芮如释重负正打算起身离开,身后却传来花弄影极轻极短的一声干咳。
芮芮的脚步僵在了原地,记起了花弄影此前的威胁与交代,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开口:
「花姐说——」
她的话才刚起头,梁进便已打断了她:
「你出去吧。」
芮芮如蒙大赦,连看都不敢再看花弄影一眼,慌忙低著头快步退出了大帐。
花弄影倒也不慌不忙,扭动著窈窕的腰肢盈盈上前行了一礼,红唇微启,声音又娇又柔:
「都这么晚了,侯爷还在挑灯研究军情,实在是——」
她的话同样没能说完便被梁进抬手打断了。
梁进搁下手中的军情文书抬起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看著她,语气里带著一股不加修饰的冷淡:
「有话就直接说吧。」
梁进当初留花弄影一条命,本是想拿她当鱼饵,钓出禋曦会潜伏在暗处的大鱼。
可如今都快两年了,禋曦会的人却从未因为花弄影而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她的价值便显得越来越微薄。
更何况花弄影虽然失忆了,可谁能保证她哪一天不会忽然恢复记忆?
人的记忆毕竟是长在脑子里的,她即便真的在某天夜里将所有过往都想了起来,外人也不会知道。
到那时她便会成为一个不可预料的隐患。
也是花弄影这两年来一直规矩本分,从没惹出过什么麻烦,否则梁进一旦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早就将她处理掉了。
花弄影清楚地感受到了梁进语气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冷淡,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酸涩的委屈。
她咬了咬牙将那股委屈生生压了下去,也不再兜圈子,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梁进,声音比方才陡然拔高了几分:
「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既然侯爷让我直接说,那便恕我直言!」
「侯爷当年带我回侯府,曾亲口承诺过,只要我跟著侯爷慢慢看,迟早有一天会恢复记忆。」
「可是如今都快两年了!」
「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记不起从前的一切。而侯爷您一定知道我的过去,却从不肯对我说一个字。我不明白侯爷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仿佛要将这两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与不甘一股脑全倒出来:
「侯府里许多人都对我怀有戒备,尤其是冷幽大人,从没给过我半分好脸色。侯爷也没有对我做过任何安置,就这样把我养在侯府里。」
「我都不知道我留在侯府、留在侯爷身边,到底有什么意义!」
「还请侯爷,给我一个明白!」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在微微发颤,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一丝茫然与妩媚的眼睛此刻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不是装出来的,这份委屈是真真切切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
梁进一直平静地看著她。
直到她将最后一个字也吐尽了,胸口的起伏还未平息,他才缓缓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将花弄影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片阴影之中。
花弄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梁进低头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既然你想知道,那本侯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