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章 豪赌一场(2/2)
牧苍龙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浑厚,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涌出来的钟鸣:「好!好一场豪赌!」
他撑著座椅扶手慢慢站起身来,那动作说不上快,却让在场每个人都觉得像有一座山在自己面前拔地而起:「没想到赵姑娘虽为女儿身,可这份见识与气魄,却不输于当世任何男儿。」
他扫视一圈,目光如刀:「本帅也看这一局——该赌。」
众将无不愕然。
他们原以为赵以衣不过是一介江湖女子,仗著点武功和圣眷,在军议上胡言乱语。
可看牧帅这意思,竟是要把这军国大事,真拿去下注?
牧苍龙没有再看他们,只负手而立,望向厅外那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著一种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将一切都视作筹码的漠然:「本帅戎马一生,见过无数场仗,可唯独胭脂山下这一场,本帅看不透。」
「赵姑娘刚才那番话,让本帅心里有了底。本帅愿赌这一把。」
他转过头来,双目凛然,沉声道:「西漠军与黑龙军不日便将开战,战机稍纵即逝。所以本帅决定,一个时辰后便动身北上。」
「你们留守京城,辅佐云儿主持大局,明日早朝再向朝廷上奏。」
先斩后奏,这便是镇国公。
北境本就是他这位大军统帅的天下,只要他一声令下,边境上那十几万边军便能立刻拔营而动。
便是皇帝和朝堂想拦,也拦不住。
众将心中虽觉这决定太过冒险,却无人敢再出声多言。
最后是牧云向前一步,小心翼翼道:「父帅,此事干系太大,是否再————从长计议?」
众人也都跟著附和般地点了点头。
可牧苍龙只是抬起一只手,语气中透著一股由不得任何人再劝的决绝:「不必议了。本帅做的决定,从不更改。」
「不就是一场豪赌吗?本帅喜欢赌,也赌得起。」
他缓缓踱步到厅中,花白的长发在夜风中极轻地飘动,那双向来威严的眸子里竟浮起了一丝近乎狂放的笑意:「本帅这辈子能走到今天,靠的便是一场场豪赌。既然以前赌赢过那么多次,今天再赌一次,又有何妨?」
话已至此,众将无人再言。
牧苍龙挥了挥手,众人便纷纷起身退了出去。
赵以衣也随人流离开了大厅。
她的白发在夜色中如同一条无声的溪流,安安静静地飘向远处。
倪笙跟在她身后,那双黑洞洞的眼眶低了下去,像是轻轻叹了口气。
厅中只剩下了牧苍龙与师爷。
师爷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牧帅,您当真要北上对黑龙国动手?」
他做了牧苍龙几十年的心腹,可直到此刻仍有些拿不准这头老狼真正的盘算。
「本帅要赌的,可远不止这一场仗。」
牧苍龙负手立在窗前,看著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北方天际,缓缓说道:「黑龙国内部的天,就要变了。」
「禋曦会那群人没安好心,圣主可汗一旦倒下去,整个草原便要重新洗牌。本帅提前北上,便是要赶在变局之前,把手伸进那头。」
「若西漠军当真能赢,那本帅便挥师北上,收复故土;若西漠军输了,那右屠耆王声望加强,黑龙国内也必然爆发内乱。」
「无论哪一边,本帅都不会输。」
他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向师爷,那目光在烛火中亮得骇人:「本帅要么不赌,要赌,就赌那不会全输的一局。」
师爷心中忽然明白了。
镇国公要赌的,不是西漠军的胜败,而是黑龙国的国运。
他早已将棋盘摆在了所有人的前头。
牧苍龙继续道:「即便真的全输,那又如何?」
「这大干只要本帅在一天,就翻不了天。」
师爷闻言,微微点头。
对于一品武者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什么家国君主,更不是什么金银官位,最重要的永远是自身。
即便当年黑龙铁骑南下,镇国公率军与之抵抗,最终也只是分胜负,而不会决生死。
一来,分胜负容易,决生死困难。一名一品武者若是被逼到绝境,那么爆发出的威胁是非常恐怖的。
二来,这也成为了顶级武者之间默认的潜规则。
当年太祖皇帝赵无极力压群雄,尤其对抗那些一品武者时,也都是将对方击败打服,而从来没有亲手杀害过一品武者的事情。
盗圣燕孤鸿在宴山击败轩源派掌门瞿宿,也并未取其性命,一来是很难做到,二来也是遵循这套规则。
但近年来,也有一些新晋的顶级武者开始无视这套潜规则。
那宴山寨的宋江,就击杀了一品武者辛弈。
但辛弈毕竟不是当前时代之人,他的情况特殊。
而这一次镇西侯对战右屠耆王,确实实打实的一品武者正面厮杀,并且他们间早已经结下仇怨,这一次他们是否会遵循这条潜规则,谁也说不准。
但若是连顶级武者都开始互相杀伐,那么天下的乱世怕是要真的到了。
师爷没有再问,只是躬下身去,低声道:「预祝牧帅此行,马到成功。」
牧苍龙正欲提步离去,却忽然停在了门槛前。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向来威严的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竟浮起了一丝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笑意:「赵以衣那丫头,本帅很喜欢。」
「武功不弱,胆识过人,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像本帅一样喜欢豪赌。」
「这样的女人,不该整日里跟著倪笙那老太婆在江湖上飘著。她该进我牧家的门,做我牧家的媳妇。」
师爷垂著头没有接话。
他跟在牧苍龙身边几十年,太清楚了这位爷不是在夸人,他是在为这枚棋子寻一个她该去的格子。
牧苍龙缓缓转过身来,面上带著一种早已将一切都算好的笃定:「本帅若是没记错,我那几个孙子里,还有没成亲的吧?比如那个————牧远。」
「就让他去。接下来这段日子,多安排些他与赵以衣单独在一处的差事。要那种需要并肩涉险、又得孤男寡女独处的。」
「让他们熟悉一下,也培养好感情。」
「等本帅从北境回来,就为他们主持婚事。」
师爷此刻才慢慢抬起眼。
主子的意思很明白,这桩婚事从今夜起便已定了。
牧家子弟的婚事,从来都是牧苍龙说了算。
容不得牧远异议。
同样,也容不得赵以衣拒绝。
更何况赵以衣的家人、师父也都不可能拒绝。
牧家的门,天底下又有几个女子能摇头?
这桩婚事,倒也勉强还算般配。
牧远本事差了些,武功也不够,但他毕竟是牧家血脉。
赵以衣虽然家庭极差,但她这个年纪就已经二品,乃是天纵之才,这样的人才即便去到大门派之中,也都会被一众长老捧为天之骄女。
如此人才,牧家自然也不会错过。
「牧帅英明。」
师爷躬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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