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一)荒祠破瓦摇残烛,夜半推门照夜霜(1/2)
云州的秋日,总是来得比别处更凛冽些。
几场秋霜一过,林府后院的那两棵老槐树便落光了叶子,只剩遒劲的枯枝直直地指着灰白的天。
卯时刚过,天色还未完全大亮,林府门前便停了一辆乌木马车。
林锋跨出朱漆大门时,肩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手里握着一把尚未撑开的折扇。
他今年方才十九,身量却已极高,宽肩窄腰,生着一双极为出挑的桃花眼。只是这双眼底常年压着几分不驯的冷意,连带着那张清俊的面容也显得格外矜贵傲气。
身为云州林氏的长房嫡孙,他这一趟上京赶考,背负的不仅是功名,更是整个家族的指望。
“少爷,书箱都仔细裹了油布,笔墨纸砚备了双份。干粮、换洗的衣物也都妥当了。”十五岁的小书童小安背着个硕大的包袱,快步从台阶上跑下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林锋微微颔首,眉头蹙了一下。他本欲骑马,却被父亲以“秋风伤身,需养精蓄锐”为由,硬是按进了这辆沉闷的马车里。
一路颠簸到京城,骨头都要散架,真当我是纸糊的。
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抬手撩开厚重的布帘,矮身坐了进去。
车厢内铺着软垫,案几上甚至还备了一炉冷香。林锋拨弄了一下香炉里的铜盖,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
前三日的路程尚算平顺。出了云州地界,官道两旁的景致逐渐荒凉,连绵的秋叶林被秋风刮得簌簌作响。
林锋大多时候靠在车帘旁,手里捧着一卷策论,目光却时常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荒野上。他对科考自有绝对的把握,那点所谓的前程焦虑,在他看来不过是庸人自扰。他更在意的,是这令人气闷的行程何时能够结束。
直到第四日傍晚,天际的铅云开始剧烈翻滚。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落在干燥的官道上,砸出一个个铜钱大的泥点。
不过半个时辰,狂风骤起,卷着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前方的官道在一场暴雨中迅速变成了一片泥泞的烂泥塘,马蹄子陷在泥里,任凭如何抽打,也只能艰难地往前挪动。
“少爷!雨太大了!马走不动了!”小安戴着斗笠,整个人趴在车辕上。
林锋一把掀开被雨水打得透湿的车帘,雨水瞬间扑在脸上。他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灰茫茫的雨幕中,除了张牙舞爪的枯树,连个村落的影子都看不见。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若不赶紧找个避雨的地方,今夜他们只能困在这荒郊野外。
“往前走!找能遮顶的地方!”林锋喝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马车又艰难地跋涉了近一个时辰,就在天色彻底陷入黑暗,车夫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借着那一瞬间的亮光,林锋瞥见官道岔路口的一处半山腰上,隐约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建筑。
“那边有屋宇,过去。”林锋指着那个方向。
马跌跌撞撞地爬上坡道,待到近前,林锋才看清,这并非什么山寺客栈,而是一座荒废已久的义庄。
义庄的大门已经倒了一半,残存的那半扇木门在风中疯狂摇晃,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腐朽,结满了厚厚的蛛网。
小安咽了一口唾沫,死死抓着林锋的衣袖:“少......少爷......这地方停死人的,不吉利啊......”
林锋抖了抖大氅上的雨水,目光扫过那黑洞洞的门庭。
活人都快被淋死了,还管死人吉不吉利?
“留在这里喂狼,还是进去避雨,你自己选。”林锋丢下这句话,反手从车厢里抽出那把长剑,大步跨过了积满泥水的门槛。
一阵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林锋拿出火折子,吹亮了一点微光。
正殿极为宽敞,当中供奉着一尊早已面目全非的神像,神像两侧,凌乱地摆放着七八口薄皮棺材,有的棺盖已经翘起,露出里面发黑的朽木,几只受惊的老鼠从墙角窜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动静。
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雨水顺着破瓦直直漏下来,在地上积成了一个个水洼,唯一算得上干燥的,只有神像案台左侧的一小块空地。
小安和车夫硬着头皮把马车赶到屋檐下,又把马牵进来拴在柱子上。小安手脚麻利地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些尚未朽烂的枯草和碎木板,借着火折子,总算生起了一堆微弱的篝火。
火光驱散了周围的阴气。林锋在火堆旁的一块干净石板上坐下,脱下外头湿透的大氅,递给小安烘烤。他身上的锦缎长袍也沾了不少泥点,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极不舒服。
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看着这满室的棺木,林锋眉宇间的郁色越来越重。
这雨一下,便再也没有停过,整整一夜,狂风几乎要掀翻义庄的屋顶。
林锋靠在石柱上,合着眼,却始终无法入眠。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篝火忽明忽暗。小安蜷缩在火堆另一侧,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发出一声惊悸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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