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一)荒祠破瓦摇残烛,夜半推门照夜霜(2/2)
到了第二日清晨,天色依旧昏暗如夜。
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猛烈。官道上的泥水已经汇聚成了一条湍急的黄泥河,别说是马车,便是步履矫健的成人,走进去也必定会陷在泥沼里寸步难行。
“少爷,外头这雨倒像是天漏了。”小安愁眉苦脸地递过来一块干硬的面饼,“这要是再下个三天三夜,咱们的干粮可就不够了。”
林锋接过面饼,就着冷水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刮得嗓子生疼,他嚼了几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若是因这场暴雨错过了考期,那林家上下的期盼便成了一场空。
荒唐,真是荒唐。
第二日的白昼过得极为漫长,为了节省木柴,小安只维持着篝火不灭。
义庄里的光线昏暗,林锋连看书的心思都没有,他绕着那几口棺材走了一圈,有些棺木上的漆水还未完全掉光,隐约能辨认出本地棺材铺的纹样。
大概是些客死异乡的穷苦人,无钱下葬,便被胡乱停置在了这里,等候亲属认领。只是岁月流转,亲属未至,这义庄反倒成了死者的客栈。
夜色再次降临。
或许是受了阴寒之气,车夫到了傍晚便发起热来,裹着两床薄被在角落里直打哆嗦。小安熬了点姜汤给他灌下去,自己也冻得手脚冰凉。
林锋让小安把剩下的干柴全添进火堆里,明黄色的火焰腾起一尺多高,终于让这座阴森的大殿有了几分暖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子时已过,外头的风雨声却陡然变得尖利起来,那半扇残破的木门被狂风撞得哐哐作响。
林锋坐在一截枯木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堆边缘的灰烬。
就在这时,一声异于风雨的响动,传入了他的耳中。
“吱呀。”
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推开了残门。
林锋手里的树枝顿住了,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跳跃的火光,直刺向大门的阴影处。握着剑柄的左手,大拇指已经无声地扣住了剑格。
荒郊野岭,废弃义庄,连绵暴雨,子时已过。
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无论怎么想,都不太像是一个正经赶路的人。
一阵强烈的冷风顺着洞开的大门倒灌进来,篝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被直接吹灭。待到火光重新稳住,林锋看清了门槛外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他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伞檐压得很低,挡住了上半张脸,身上穿着一件极简单的雪白素衣,衣襟处没有半点繁复的刺绣,只是在一侧衣角坠了一枚成色极润的羊脂玉佩。
最让林锋瞳孔微缩的是,外头那是能将人浇透的倾盆大雨,这人从雨中走来,除了衣摆边缘沾了些许泥水,那身素白的衣裳竟是干干爽爽,不见半点水痕。
他立在门外的黑夜与大殿的火光交界处,周遭是腐朽的棺木和泥泞的雨水,整个人却透着一股隔绝于红尘之外的清冷气,干净得与这破落义庄格格不入。
小安也被冷风冻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待看清门口站着个白衣人,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林锋身后,死死攥住林锋的后摆,牙齿打着颤:“少......少爷......有鬼......”
林锋没有理会小安的惊呼,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来人身上。
半夜三更,荒郊野外,没湿透的衣裳,没发出的脚步声......
那人收了伞,伞骨合拢,他将油纸伞随意地靠在门框上,随后,缓缓抬起了头。
当火光彻底照亮那张脸的瞬间,林锋呼吸猛地一滞。
即便林锋自幼见惯了云州城的各色美人,却依然在那一刻感受到一股冲击。
那人鼻梁挺直,唇色微淡,最勾人的是那双眼睛,明明生着与林锋一样的桃花眼,眼尾却少了几分锋利的傲气,多了一段未竟的余韵,清冷中透着温柔,左侧唇角,缀着一颗极小的黑痣,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满室的破败朽木便仿佛成了某种精心布置的背景,全是为了衬托他这一抹绝色的素白。
可真正让林锋心尖狠狠跳动了一下的,并非这等美貌,而是那眉眼轮廓之间,透出的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啊!!!”
小安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他从林锋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浑圆,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门边的人,结结巴巴地喊了起来:“少......少爷......他......他......他怎么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