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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鬼(六)大梦初醒,人间大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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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苦。

林锋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在一片昏暗中缓缓撑开一线。

视线最初是涣散的,模糊的重影在许久之后才渐渐凝聚。

映入眼帘的,并非是那个连窗棂都被封死,透着诡异暖香的书房,而是一间陈设简陋的卧房。

屋子里炭火早熄了,只余一炉冷灰。

林锋本能地动了动手指,指尖擦过粗糙的棉布被面。

“水......”

嗓音哑得不辨本来面目,带着长久未进水米的干涩。

门被推开,裹着一阵北风,吹得桌案上那盏即将燃尽的如豆油灯剧烈摇晃,终于熄灭。

“少爷?!”

伴随着一声惊呼,一只缺了口子的粗瓷药碗被匆匆搁在缺了漆的木桌上。

小安顶着一头未拂去的细雪,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床前,一头跪在脚踏上,眼眶顿时红得不成样子:“少爷,您可算醒了!您整整烧了三十多天......大夫都说、都说您若是这几日再熬不过来,就让小的去置办后事了......”

小安想要碰一碰林锋的额头,却又因为满手冻出的裂口而瑟缩着收了回去,只赶忙转身去倒那壶已经在冷风中放凉的水。

林锋被小安扶着,艰难地半坐起身,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他全身仅存的力气。他的脊背抵在硬邦邦的床栏上,额前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就着粗瓷茶盏,他艰难地咽下两口冷茶水,理智在那一瞬间被迫拼凑,他推开茶盏,那双原本总是压着几分桀骜冷意的桃花眼,此刻在卧房内逡巡。

没有。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堆叠在墙角的几个破旧书箱,几件散落的冬衣。

“他呢?”林锋喘息着问。

“谁?”小安茫然地端着茶盏,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少爷要找谁?可是要找大夫?还是老李?老李去街口的药铺给您赊药了,还没回来。”

“谢无争。”林锋一字一顿地逼问,“那个穿着白衣的人,那个在书房里,日日与我待在一处的人,他去哪了?”

小安愣住了,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他看着眼前枯瘦如柴,形容枯槁的少爷,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陌生人。

“少爷......您在说什么啊?”小安的声音开始发颤,手里的茶盏险些端不稳,“什么谢无争?什么白衣人?这院子里,自打咱们三个月前租下来,就只有您、我和老李三个人啊。”

林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可能。

“你去敲过门的。”林锋的呼吸越发急促,他试图抓住最后的证明,手指一把攥住小安的袖口,“就在三天前。考期将近,你在门外敲门,催我温书,你在门外喊着贡院放了告示。他在屋里,压着我,让我别理你。”

小安闻言,脸色煞白,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他反握住林锋枯瘦的手,哭得近乎崩溃:“少爷,您魔怔了啊!哪里来的三天前?考试......科举考试,早就在一个月前结束了啊!”

“一个月前?”林锋怔怔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松开了攥着小安袖口的手。

是了,一个月前。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在记忆深处,强行掩埋的现实,在失去那场诡异梦境的庇护后,夹杂着碎雪反噬而来。

原来并没有什么踏雪无痕的鬼物,这漫长的一月,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幻冢里,求了一场饮鸩止渴的死局。

大梦初醒,人间早已是满目疮痍。

林锋痛苦地闭上双眼,一段接一段残酷而真实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撕裂开来。

那日,暴雨倾盆,马车确实陷入了泥沼,他们也确实被迫躲入了那座半山腰停放着七八口棺木的废弃义庄。

可是,那一夜,厚重的破门不曾被推开。没有素衣,没有那张容颜,也没有那一方绣竹白帕。

在义庄里,只有林锋靠着布满青苔的石柱,借着微弱的火光,将那卷策论翻了又翻。

雨声整整响了一夜,他听着檐下滴答的水声,心中装满了对京城科考的筹谋与林氏一族重振门楣的期许。

天亮后,他们拔出深陷泥淖的车轮,满身泥泞地继续上路。

抵京后的日子,平淡枯燥,没有那场书房里的墨香情欲,只有他一个人,在深夜的油灯下,将那管狼毫笔握到指节僵硬。

随后,便是十一月初八的那场初雪。

那是贡院开考的日子。

林锋记得那天的风很冷,他提着考篮,走进了那一间阴暗的号舍。

三场考试,九个日夜,他将满腹经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尽数倾注在那些卷子上。他对自己的文章有绝对的自信,那是百年书香门第浸润出的风骨,字字珠玑,理应榜上有名。

放榜那天,雪下得极大。小安和老李挤在宣武门外的榜墙前看榜,林锋则坐在院中,烹了一壶热茶,静候佳音。

可是,小安是哭着回来的。

“没有......少爷,榜上没有您的名字。上上下下,小的看了三遍,真真切切,一个姓林的都没有。”

那杯温热的茶,就那么定在了林锋的唇边。他不信,他掷下茶盏,亲自披了蓑衣,迎着风雪冲到了榜墙之下,在那张被风雪吹得哗啦作响的红榜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寻觅。

榜首的名字,是一个他听闻过的京城纨绔,礼部侍郎的远房侄子,一个在酒楼里连平仄都分不清的草包,而前十之列,皆是京中权贵子弟。

林锋站在榜下,耳边是那些考中者的弹冠相庆,是那些落榜者的嚎啕大哭。

他没有哭,他只觉得荒谬。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十余年来的寒窗苦读,在这张用银子与权势铺就的红纸面前,是何等的一文不值。他的文章写得再锦绣,也抵不过考官笔下那轻轻的一笔勾销。

至于他那篇文章,他后来花了一百两银子,托贡院里的一个书吏,抄录了一份主考官的批语。

“辞藻华丽,然不谙时务,多有偏激之言,难堪大用。”

那是他针砭时弊,字字泣血的策论。那群尸位素餐的蠹虫,用一句轻飘飘的“难堪大用”,便将他的傲骨,踩在了这京城的烂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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