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六)大梦初醒,人间大雪(2/2)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座租赁的小院的。
今年冬天的雪,比任何一年都要冷。
可是,老天爷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就在林锋将自己关在书房中,盯着那张写着批语的纸一言不发的三天后,一封自云州快马递来的家书,由驿丞送到了小院。
那封信很薄,连一钱的重量都不到,是老管家代笔的,字迹潦草,墨迹甚至有些晕染,显然是落笔之人在恐慌中写就的。
“大少爷如晤:
府内忽遭横祸,老爷因拒不交出那批官盐的引单,得罪了云州巡抚,巡抚联合盐商构陷林家私贩盐铁,抄家的文书已下,老爷在狱中受刑不过,于三日前咽了气。老太太闻讯中风,如今人事不知。家中女眷皆被收押,奴仆遣散。
少爷切勿归乡,巡抚已发海捕文书,欲斩草除根。望少爷在京中隐姓埋名,留我林氏一线血脉......”
功名被夺,家族倾覆,父亲惨死狱中,祖母生死未卜,满门女眷沦为阶下囚。
而他,林家最寄予厚望的长房嫡孙,那个自幼被捧在手心,被称赞有“相才”的天之骄子,此刻正端坐在京城一间漏风的破院子里,对着一张落榜的红纸和一封带血的家书,无能为力。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林锋的口中喷出,尽数洒在那方端砚里,与漆黑的墨汁融为一体,触目惊心。
气急攻心,五内俱焚,他直挺挺地从圈椅上栽倒下去,重重地砸在青砖地上。
自那之后,便是一场长达一个月,不知魇足的高烧。
我不信,怎么会这样?
我读了十年的圣贤书,难道就是为了在这个烂透了的朝廷里,看他们把林家生吞活剥?
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
躺在病榻上的林锋,在自己潜意识的深渊里,凭空捏造出了一个名为“谢无争”的鬼物。
他宁愿相信自己是被那不存在的艳鬼吸干了精气,被困在方寸软榻上日日沉沦;也不愿睁开眼,面对自己寒窗苦读却敌不过权势,家族倾覆自己却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苟延残喘的残酷真相。
那个在幻境中日日折磨他,占有他,吸食他阳气的人,其实不是鬼。
那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亲手掐灭了那盏求生的灯,在幻觉的欲海里,寻求着那点可怜的,带有痛感的麻痹。
病榻上的林锋缓缓睁开眼睛,眼角终于滑落下一滴滚烫的泪。
那滴泪砸在粗糙的棉布枕头上,瞬间晕染开来。
“没有谢无争......”他喃喃自语。
小安见林锋神色怔忪,眼角带泪,更是吓得不轻,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林锋脸上的泪,边擦边抽噎。
“少爷,您别吓小的。大夫说您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极大的刺激,邪气入体,这才烧了整整一个月。如今您醒了,烧退了,这就是天大的造化。”小安吸着鼻子,转过身去,开始在墙角那几个破旧的书箱里翻找。
他将那些曾经被林锋视若珍宝的孤本,字帖,端砚,一股脑地塞进一个破麻袋里。
“少爷,您昏迷这些日子,老李把带来的那匹马卖了,才凑够了您的药钱。”小安背对着林锋,声音闷闷的,“京城这地方,咱们待不下去了。那海捕文书,虽然还没贴到天子脚下,但老李去打听了,说是云州那边的人已经进了京,正在四处活动,要把林家的案子办成铁案。”
小安转过身,怀里抱着那个装满书籍的麻袋,红着眼眶看向林锋。
“少爷,老李雇了一辆骡车,就停在胡同口,咱们得走了。”
走?
回哪去?
林家已经没了,那个在云州城里,有着朱漆大门,门前立着上马石的林府,如今只怕已经贴上了刑部的封条。
可是,不走,又能去哪?留在这京城,等着巡抚的杀手找上门来,在这间漏风的破院子里,做一具连墓碑都不会有的无名尸骨吗?
我还不能死,我怎么能就这么死了。林家满门的血债,那些踩在我的文章上平步青云的废物。我就算是一条丧家之犬,也要咬断他们的喉管。
林锋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带着残雪寒意的空气,彻底冻结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软弱。
“扶我起来。”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有方才那般空茫。
小安愣了一下,连忙放下麻袋,上前搀扶住林锋的胳膊。
脚底沾地的那一刻,林锋几乎是栽倒在小安的身上,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硬生生地借着小安的肩膀,站直了身体,他推开小安的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那张木桌前。
桌案上,还放着那一方端砚。
不是幻梦里那方被他碰翻,泼了谢无争一身墨汁的端砚。这方砚台里,积着一层干涸已久的墨迹,墨迹里,还夹杂着一点暗红色发黑的血污。
那是他一个月前,听到家族噩耗时,呕出的那口心头血。
林锋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块血污。
“少爷,这些书......还要带上吗?”小安看着麻袋里那些沉甸甸的书籍,有些犹豫,“骡车颠簸,带上这些,只怕......”
“扔了。”林锋连头都没有回。
“扔了?”小安惊呼出声,“少爷,这可是您从小读到大的啊!还有那本《治国策论》,是老爷亲自给您......”
“我说了,扔了。”林锋拢紧了身上那件并不算厚实的冬衣,“朝堂不需要会写文章的人,林家的沉冤,也洗不净在这几本破书里。收拾细软,我们走。”
小安抹着眼泪,应了一声,将那装满孤本的麻袋,狠狠地扔进了角落的阴影里,扬起一阵灰蒙蒙的尘土。
木门被拉开,朔风卷着大雪,瞬间倒灌进这间充满了药苦味的卧房。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那阵风似乎在林锋耳边发出了一声叹息,像极了梦中那人最后落在耳畔的低语。
林锋没有回头,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这漫天的大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