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完)炉火明灭掩刀锋(1/2)
大胤二十二年的第一场冬雪,紫禁城承天门前。
礼部尚书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在文武百官敬畏交加的目光中,那道昭告天下的旨意滚过大胤朝堂,也滚过了九州十三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大将军谢无争,十载戍边,克定祸乱,平羌戎,复北庭,救社稷于危难之际,立不世之奇功。朕心甚慰,特封为一字并肩王,赐异姓王爵,食邑万户,世袭罔替,剑履上殿,入朝不趋。钦此。”
谢无争。
这三个字,在大胤朝的史册上,是用黄沙与鲜血生生浇筑出来的。
十年前,他不过是西北边军中最不起眼的一名步卒。
那时羌人屡犯边关,朝廷积弱,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军户埋骨他乡,没有人知道这个形容消瘦,眉眼清冷的年轻人从何而来,只知道他在战场上有着一种不要命的狠绝。
大胤十三年,白狼堡一役,孤城被围三月,城内粮草断绝,易子而食。
彼时还是个什长的谢无争,率领残存的八十名死士,在夜色中缒城而下。那一夜,他提着一把卷了刃的横刀,硬生生从羌人中军大营杀出一条血路,不仅烧了敌军的粮草,更是在千军万马之中,一刀斩下了羌人左谷王的首级。
那一战,他身上中了七箭,其中一箭贯穿左肩,距离心脉只差毫厘。
伤还未好透,大胤十五年的燕子沟大捷,他便已升任游击将军。时值大雪封山,他用兵如神,不仅洞悉了敌军的撤退路线,更是在雪地里潜伏了整整五日。
当羌人的铁骑踏入伏击圈时,他麾下的兵卒已成了半个雪人,那场屠杀震动了整个漠北,羌人的鲜血将燕子沟的积雪染成了刺目的黑红色。
随后的五年间,他步步高升。
大胤十八年,收复云朔两州;大胤二十年,封镇北大将军,总督三边军务。
他将那支原本涣散的边军,打磨成了一柄国之利刃。他在塞外的狂沙里咽下带着冰渣的干粮,在无尽的长夜里擦拭长刀上的血迹。十年的边关风雪,没能吹白他的头发,却将那手,磨出了一层粗糙的握刀茧。
如今,他带着赫赫战功与三十万戍边大军的忠诚,踏入这繁华迷眼的京城,接过了那顶大胤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异姓王冠冕。
没有人敢质疑,那累累白骨筑就的战功,足以堵住满朝文武的嘴。
申时初刻,雪下得更紧了。
京城宣武门内,那座刚刚赐下不久的异姓王府,没有丝竹管弦,没有迎来送往的贺客,王府的门槛前积了厚厚的一层新雪,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隆冬的严寒,墙角摆着几盆极其罕见的素心腊梅,幽香暗渡。
谢无争坐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宽袍广袖,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他低垂着眼帘,手指正捏着一根木头拨弄着红泥小炉里的炭火,火星跳跃间,映亮了他清俊的下半张脸。
那张脸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瑕疵,更没有丝毫痣的痕迹。
坐在他对面的,是大胤朝当今的储君,太子赵乾。
赵乾虽贵为太子,在这位异姓王面前,却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连端茶的姿势都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整个朝野皆知,老皇帝早已缠绵病榻多年,如今朝中大半的政务皆由太子代理。而太子能够坐稳这摇摇欲坠的储君之位,全靠这位手握重兵的镇北大将军在背后撑腰。
“殿下今日冒雪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品臣这壶陈年的顾渚紫笋吧。”谢无争放下木头,拎起紫砂壶,手腕微翻,一道茶汤倾泻而下,落入赵乾面前的青瓷盏中。
赵乾赶忙双手扶住茶盏,苦笑了一声。
“亚父明鉴。”赵乾环顾四周,见屋内并无侍奉的下人,这才压低了声音,“明日便是恩科放榜之日,孤今日在南书房,看了主考官递上来的拟录名单。”
“哦?”谢无争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神色不动,“今年的恩科,乃是殿下监国以来主理的第一场大考,能为国抡才,乃是大喜事,殿下为何却愁眉不展?”
赵乾叹了口气,眉头紧锁,眼中闪过掩饰不住的忿懑。
“亚父有所不知,孤翻看了前十名的策论。那文章写得......辞藻倒是堆砌得繁花似锦,可论及国计民生、边防盐铁,却空洞无物,甚至有些不知所云。”赵乾顿了顿,“孤让人去查了这十人的出身。无一例外,皆是京中六部九卿、世家门阀的子侄。其中更是有三位,是当朝首辅张大人的远房亲属。”
谢无争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抿了一口茶。
茶汤微苦,入喉却化作一线绵长的回甘。
“朝中世家大族,世代簪缨,家学渊源深厚。子弟们耳濡目染,文章写得好些,名列前茅,也是常情。”谢无争语气温和。
“可是亚父!”赵乾有些急了,“孤也看了那些落榜学子的卷子,有几篇针砭时弊的文章,针针见血,直指当下土地兼并与盐政之弊,那等才华,却被主考官批以言辞狂悖,不谙时务,生生黜落。孤这心里,实在是不甘!”
谢无争静静地听着,目光越过茶盏升腾的白气,落在了窗外的飞雪上,沉默片刻,将茶盏放回案上:“殿下既然觉得不平,大可驳回名单,命人重阅。”
“孤不能。”赵乾颓然,“张大人把持朝政多年,朝中大半官员皆是其门生故吏。此次主考官,亦是他力荐的人选。父皇病重,朝局未稳,孤若此时为了几个寒门学子,强行翻案,势必引得朝局动荡。届时,那些世家若联手向孤施压,这储君之位,怕也是风雨飘摇。”
谢无争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尚存些许血性却又被权力掣肘得束手束脚的太子,他忽然笑了,唇角微微勾起。
这便是他这十年来磨练出的一把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剔骨不留痕。
“殿下仁厚,虑事周全,臣深感欣慰。”谢无争重新拿起木头,在炭火中拨弄了几下,令那火光烧得更旺了些,“只是,殿下有没有想过,这些世家子弟,文章既然写得花团锦簇,为何偏偏在同一处犯了难?”
赵乾一愣:“亚父此言何意?”
“臣在边关时,曾遇到过几个流放的犯官。”谢无争的声音不疾不徐,“他们告诉臣,京城里的科考,有一门生意极好。有些大儒,会在考前整理出数十篇绝佳的范文,高价售与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待到了考场,只要题目稍有关联,便将范文生搬硬套进去。故而文章看起来辞藻华丽,实则根本不通情理。”
赵乾的脸色变了:“亚父是说,他们不仅是蒙混过关,更是在......买卖文章?”
“臣只是听闻,做不得数。”谢无争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若真是如此,那十篇被点中的考卷里,应当能找出不少雷同的句式与论点。更有趣的是,若去查一查这月余以来,京中各大银庄的流水,或许能看到几笔数目惊人的银两,不约而同地流向了同一个人的名下。”
赵乾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条庞大的利益链条。
“首辅大人权倾朝野,自然是不缺这点银子的。”谢无争继续添着茶,“可若是主考官贪墨呢?若是这贪墨之事,首辅大人并不知情,又或者,有人借着首辅的名头,在这天子脚下,行这等祸乱朝纲之事。殿下,这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三言两语,没有提拔刀,没有提杀人,他只是将一团乱麻的朝局挑出了一根引线,然后亲手交到了太子的手里。
赵乾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终于明白了谢无争的用意。
不能直接以“才学不配”为由黜落世家子,那会得罪整个士族阶层。
但如果是以“舞弊贪墨”的名义彻查考官,那就是整肃朝纲,名正言顺!只要撕开了这道口子,抓住了主考官的把柄,不仅能把那些尸位素餐的权贵子弟一网打尽,更能借机拔除首辅安插在朝中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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