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完）炉火明灭掩刀锋（2/2）
“亚父此计，犹如拨云见日！”赵乾激动地站起身，对着谢无争深深作了一揖。
谢无争端坐在太师椅上，受了这一礼。
“臣一介武夫，不懂朝政，只是觉得，这大胤的江山，是殿下的江山，那贡院里的笔墨，该写的是千秋功业，而不是世家门阀的账本。”他抬起头，桃花眼里倒映着炉火的微光，深邃莫测，“殿下放手去做，京中若有任何风吹草动，臣的三十万边军，就是殿下最坚固的后盾。”
赵乾得了这句承诺，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披上大氅，辞别了谢无争，匆匆消失在漫天的大雪中。
大胤二十二年冬，腊月初九。
恩科放榜。
贡院门前的红榜刚刚贴出不到半个时辰，聚集在榜下狂欢的世家子弟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去酒楼摆下庆功宴，变故便陡然降临。
三千全副武装的大胤提骑，将整个宣武门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的锦衣卫指挥使手捧太子手令，策马立于贡院阶下：“奉太子监国令！查本科科场舞弊，主考官受贿鬻题，证据确凿！凡涉案官员，考生，一律缉拿归案，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那一刻，榜下爆发出惊骇声与哭喊声。
那些身披狐裘，前一刻还在互相道贺的权贵子弟，被提骑按倒在雪地里，精钢锁链套上了他们娇贵的脖颈。那张用金粉写就的红榜，在混乱中被撕扯得粉碎，残红的碎纸在风雪中飘扬，宛如一场下不完的血雨。
风暴，从贡院席卷至整个京城。
接下来的一旬里，大胤朝堂经历了开国以来最残酷的一场清洗。
太子赵乾手握铁证，那些从主考官书房暗格里搜出的贿赂账本，以及那些买卖文章的往来信件，拔出萝卜带出泥，沿着这条线索，大批盘踞在六部九卿的高官纷纷落马。
抄家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下达。
在这场狂风骤雨中，张大人的党羽被连根拔起，张大人虽极力撇清关系，却也因“失察之罪”被迫辞官归故里。
而在这场政治风暴的中心，谢无争却始终称病闭门不出。
腊月廿三，小年夜。
皇宫内院传来丧钟，缠绵病榻多年的老皇帝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在寝殿内驾崩。
太子赵乾在文武百官的拥立下，于灵前继位，定明年改元“承平”。
新君登基的第一道旨意，并非是大赦天下，而是一道震动朝野的平反诏书。
那日的大朝会上，谢无争一身亲王衮服，立于武将之首，他平静地注视着那名捧着诏书宣读的司礼监太监，听着那字字句句，在空旷的金銮殿上回荡。
“先皇在时，多有蒙蔽。今查大胤十二年云州官盐一案，实乃原云州巡抚等一干奸佞，贪墨盐课，栽赃嫁祸。云州林氏一门，忠孝传家，实受不白之冤。”
“今特下诏，为林氏平反昭雪。恢复林家清誉，返还家产。赐林家家主死后极尽哀荣，追谥文正。林家女眷受累者，皆赐诰命补偿......”
诏书念完的那一刻，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知道新帝为何要在登基之初，突然翻出这桩十年前的旧案，更没有人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谢王爷，此刻拢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正紧紧攥着那一块在岁月中被磨得光滑的玉佩。
十年的隐忍，十年的刀口舔血，在这一份轻飘飘的诏书面前，终于尘埃落定。
林家的沉冤，洗净了。
那些害死他祖父，逼迫女眷入狱的仇人，在这场科场风暴中，已经被他以各种罪名送上了断头台，他终于可以，给那个死在大胤十二年大雪里的云州书生，一个交代。
当夜，谢无争回到了王府，他辞退了所有想要上前伺候的下人，独自一人踏入了书房。
没有点灯，屋内只有墙角的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他走到书案前，脱下亲王衮服，随手搭在屏风上。
书案的最深处，放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他伸出手，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方端砚。
那是他从十年前的那个破院子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旧物。砚台的边缘已经有了磕碰的痕迹，内里那一层干涸发黑的血迹，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与墨色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方端砚。
当年，他握着笔，试图用文章改变命运，却只换来一砚台的绝望。
后来，他放下笔，拿起了刀，用最不动声色的手段杀尽了仇人。
他赢了，赢得彻底，赢得风光无限，可他也永远地失去了那个在宣武门外的破院子里，烹茶等榜的自己。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青色绸衫，微微佝偻着背的中年男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铜炭炉，炉子里是烧得通红的银丝炭。
这中年男子眼角已经爬满了皱纹，两鬓有了些许白发，他是这座王府的大管家，所有人都尊称他一声“安叔”。
安叔将炭炉放下，拿起一旁的火钳，动作熟练地将几块新炭添入红泥小炉中，炭火立刻被引燃，发出“噼啪”的声响，将书房内的寒意驱散。
做完这一切，安叔站起身，看着背对着自己，立于书案前的那个孤寂的背影，他没有唤“王爷”，也没有唤“大将军”。
他只是像十年前，在那个漏风的院子里，看着那个大病初醒，丢弃了所有圣贤书的年轻书生一样，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称呼，轻唤了一声：“少爷，夜深了，炭火已经添足，早些歇息吧。”
站在书案前的男人，身形微微一顿，火光在背后明灭，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
他没有回头，缓缓闭上眼，感受着屋内的暖意，感受着这十年戎马与算计带来的沉重，在这一刻，尽数融入骨血。
没有谢无争，从那个风雪天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刻起，林锋就已经变成了他。
—完
（大家中秋快乐！！明天是甜甜的中秋番外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