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障目(2/2)
秋沐的笑容微微一僵。
回京城?她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回京城。
那里有南霁风,有南记坤,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漩涡中脱身,怎么可能再主动跳回去?
“再过一段时间吧。”秋沐温声说道,“等外面不那么乱了,娘亲就带你回去。”
秋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那太子哥哥会不会想我们呀?”
“会的。”秋沐轻声说道,“太子哥哥一定会想你们的。”
秋予开心地笑了,拿着花跑了出去,留下秋沐一个人坐在书房中。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野花,花瓣娇嫩,颜色鲜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年少时在苗疆的日子,想起了师父慈祥的面容,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权谋,什么叫仇恨,什么叫身不由己。
那时候的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喜欢花,喜欢笑,喜欢跟在师父身后采药。
可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小姑娘,而是西燕遗孤,是秘阁阁主。
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她的心中装满了算计,她的脚下踩着无数人的尸骨。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此同时,睿王府。
南霁风站在书房中,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目光幽深。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北境一路滑向南灵,又从南灵滑向东燕旧地,最终停在了西燕故都的位置上。
“王爷。”苏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渊传来消息,八千东燕旧部已经全部集结完毕,正在秘密训练。他说,只要王爷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出兵收复故土。”
南霁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兵器盔甲呢?”
“已经凑够了五千套,剩下的还在加紧赶制。预计一个月内可以全部到位。”
“粮草呢?”
“目前囤积的粮草可以支撑半年。顾渊说,如果战事顺利,可以在沿途的城镇就地征集粮草,问题不大。”
南霁风点了点头,收回手指,转过身来。
“告诉他,不急。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苏罗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王爷,北境战事正酣,北辰主力被牵制,后方空虚,这正是最好的时机啊。为什么还要等?”
南霁风的目光微微一沉。
“因为还有一个变数。”
“变数?”
“沈渡。”南霁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入京这么久,见了那么多人,却一直没有露出真正的意图。我不相信他只是来京城游山玩水的。他一定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等一个信号。”
苏罗的眉头皱了起来:“王爷的意思是,沈渡背后还有人?”
“不止一个人,而是一张网。”南霁风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沈家隐世百年,不可能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派嫡子入京。他们一定是嗅到了什么味道,才会在这个时候出手。”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南霁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等他先出招。他出招,我们才能看清他的底牌。”
苏罗沉默了片刻,然后躬身道:“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南霁风叫住了。
“对了。”南霁风转过身,看着苏罗,“沐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苏罗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德馨郡主最近一直待在西郊别院,很少出门。但她前几天用苗疆竹哨传了一次信,似乎是向她师父求援。”
南霁风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她,也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我们在监视她。”
“属下明白。”
苏罗退出书房后,南霁风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夜色深沉,星光暗淡。
他忽然想起了秋沐写给他的那封信。
“小心沈渡。”
她为什么要提醒他?
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因为她……
不,不可能的。
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她说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他也说过,好。
可为什么,他还是放不下?
南霁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口的疼痛又开始隐隐发作,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针,一下一下地刺着他的心脏。
他抬手捂住胸口,咬紧牙关,强忍着那股钻心的疼痛。
蚀情蛊。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种进他体内的,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他只知道,每当他想秋沐的时候,这东西就会发作,像是在惩罚他,又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记,不要放手。
可他又能怎样呢?
她已经走了,带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
一个月后。
北境战事进入白热化阶段。赤勒部落的铁骑虽然勇猛,但在裴靖的指挥下,北辰军队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反攻。
双方在边境线上展开了拉锯战,伤亡惨重,但谁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北境战火烧到第十五日的时候,朝堂上的争吵达到了顶峰。
这日的早朝从卯时一直持续到午时,金銮殿上的气氛比战场还要焦灼。
文官集团和武官集团像两头红了眼的斗牛,隔着大殿中央的蟠龙御道互相撕咬,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文官以户部尚书郑维庸为首,主张议和。
理由是北境苦寒之地,每年产出有限,即便被赤勒部落占了去,也不过是丢了几座贫瘠的边陲小镇,伤不了北辰国的元气。与其耗费巨额军费去打一场胜负难料的仗,不如派遣使臣前往赤勒部落谈判,以岁币和绢帛换取和平。待国库充盈、兵力充足之后,再图收复失地。
武官则以镇国将军赵桓为首,坚决主战。理由是赤勒部落蛮夷之辈,贪得无厌,今日割三镇,明日就会要五州,后日就会兵临京城城下。若不趁其立足未稳之际全力反击,待其在北境站稳脚跟,后果不堪设想。
赵桓甚至当场请命,愿率五万精兵北上,与裴靖合兵一处,一举荡平赤勒。
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文官说武官好大喜功、不顾国库空虚;武官说文官贪生怕死、只顾自家钱袋。
说着说着就骂了起来,骂着骂着就差动手了。几个年轻气盛的御史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揪武官的衣领,被旁边的同僚死死拦住。
南记坤坐在龙椅上,双手撑着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昨晚又在凤仪宫守了一整夜,天亮时才被太监扶着回了寝宫,还没来得及合眼,就被催着来上朝了。
此刻他只觉得脑袋里有一千面鼓在敲,嗡嗡作响,眼前的文武官员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却像隔了一层水。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没什么用。他的思绪总是飘到凤仪宫去,飘到那具冰冷的躯体旁。
他记得昨天夜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永远不会醒来。
“陛下!陛下!”
一个尖锐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他抬起头,看到御史中丞张启正跪在大殿中央,老泪纵横,声音嘶哑。
“陛下!北境乃北辰国之门户,门户若失,国将不国!老臣恳请陛下即刻下令,调集全国兵力,全力抗击赤勒!若陛下犹豫不决,老臣愿撞死在这金銮殿上,以死明志!”
说罢,他真的站了起来,一头朝旁边的柱子撞去。旁边的几个大臣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好说歹说把他按了回去。
南记坤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左边的文官,又看了看右边的武官,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武将队列首位的南霁风。
南霁风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朝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紫金冠,整个人看起来清贵而沉稳。
他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争吵,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任凭风吹浪打,岿然不动。
但南记坤注意到,南霁风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他,那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