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酸楚(1/2)
纸笺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显然已经存放了许多年。秋沐将纸笺展开,借着摇曳的烛火,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那字迹她认得。
笔锋凌厉,棱角分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倨傲和决绝。即便时隔多年,墨迹已经褪成褐色,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依然让秋沐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一封休书。
秋沐的目光落在抬头那几个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德馨郡主秋氏”
德馨郡主。
这是她的封号。
秋沐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她的目光顺着纸笺往下移动,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
睿王南霁风,谨以诚惶诚恐之心,昭告天地宗庙:
德馨郡主秋氏,系出名门,温良恭俭,本为王所敬重。然自入王府以来,迄今三载,未育一子一女,致使王嗣空虚,宗庙无继。古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秋氏身为正妃,不能为王室绵延后嗣,是为失职。
又,秋氏性忌善妒,不容侧室。凡王所纳妾侍,皆遭其苛待凌辱,或贬为贱役,或逐出府门。更有甚者,王欲纳岚月沈氏氏女为侧妃,秋氏竟以死相逼,王家颜面尽失。善妒之妇,七出之二,秋氏占之无愧。
王念及数年夫妻之情,本不欲行此绝义之举。然秋氏屡教不改,变本加厉,致使王府上下不得安宁,王室声誉受损。王思之再三,实难姑息。
故依《北辰律·户婚》第七十三条之规定,以“无子”、“善妒”二罪,将德馨郡主秋氏休弃出府。自休书交付之日起,秋氏与王恩断义绝,再无瓜葛。秋氏所携嫁妆、财物,悉数归还。王府所属田产、奴仆,秋氏不得染指分毫。
此休书一式三份,一份交秋氏收执,一份存宗人府备案,一份留王府归档。
立书人:睿王南霁风
见证人:宗人府左宗正赵伯庸
见证人:翰林院大学士陈文渊
北辰五十九年仲春壬寅日
——
秋沐的目光停留在最后的日期上。
北辰五十九年。
那是十三年前。
……
秋沐的手指不自觉的紧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笺,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在“德馨郡主秋氏”这六个字上来回游移,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秋沐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红烛,喜帐,满目的红色。有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眉峰如刀,目光如冰。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秋沐猛地闭上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又一个画面涌上来——南霁风内力集于右手掌毫不犹豫的向她袭去。她硬生生的碍了他一掌。“噗——”一口血从喉中急道遽涌出。
那时的秋沐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白纸。南霁风下了逐客令:“你没事就走!睿王府养不起你这样狠心的女人。这是休书!”
画面再次碎裂。
秋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扶着桌沿,指节泛白,努力让自己站稳。
可脑海中的画面并没有停止。
……
“在下姬风”,男子撞到了少女,主动介绍自己。
少女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是南霁风?”少女问道,她试图从姬风的脸上找到一丝线索。
姬风错愕,旋即轻轻笑出声。
“北辰睿王爷在下可不敢与之高攀。”他否定她的猜测。“在下姓姬,单字一个‘风’。”
……
“姬风,我想好了,以后我叫你‘阿姬’吧。”
“好,我喜欢这个称呼。以后你就叫我阿姬,只属于你的阿姬。”
……
大红的喜字贴,红烛摇曳。
“沐沐,你今天好美,就像仙女下凡一样……”
“沐沐,我真的好爱你,这辈子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沐沐,我们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对不对?”
……
少女手里还拿着男子的面具,看清容貌后,眼中瞬间被愤怒、悲伤、失望以及被欺骗的感觉填满。
她怎么也没想到,面具底下竟然是北辰的睿王爷南霁风。
“南霁风……怎么会是你!”少女的声音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
“南霁风,你今天要是再逼我,我就带着孩子一起死在这忘川水里。”
“南霁风,你还记不记得先前说过的话?”
“我要生生世世忘了你。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南霁风,我真后悔当初救了你……”
她纵身一跃,如一只折翼的蝴蝶,直直落入忘川水中。
……
秋沐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封休书,目光落在“无子”和“善妒”四个字上。
无子。
善妒。
她秋沐,会因为这种原因被人休弃?
真是讽刺至极!
秋沐将那封休书紧紧攥在手中,纸笺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可那痛,远不及她此刻心中的万分之一。
她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秋沐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她将那封休书折好,放回信封中,又夹回《蛊术密录》的书脊里。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只是在收拾一件寻常的物件。
可她的眼中,却有泪光在闪烁。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远处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黎明将至。
秋沐望着那片渐渐明亮的天光,目光变得冰冷而坚定。
南霁风。
你既然来了,那就来吧。
我倒要看看,你这次,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姬风——不,是南霁风。
那张苍白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眉宇间带着一丝痛苦和疲惫,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噩梦。
秋沐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她的手按在门栓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兰茵和紫衿正靠在廊柱上打着盹。两人守了一整夜,实在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完全没有察觉到秋沐开门的声音。
秋沐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叫醒她们。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反手带上了门。
天光大亮,晨曦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西厢房,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南霁风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聚焦。头顶是陌生的房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檀香气味。他躺了一会儿,脑海中慢慢拼凑起昨夜的碎片——蛊毒发作,昏迷,恍惚中似乎有人握着他的手,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他侧过头,床边空无一人。
“秋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人应答。
南霁风撑着床板坐起身,胸口的银针已经被取走了,只留下十二个浅浅的针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环顾四周——房间内空荡荡的,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是那本翻开的《蛊术密录》。
他皱了皱眉,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床柱稳了稳身形,然后踉跄着走向门口。
房门被他拉开,晨光涌入,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石榴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他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秋沐的身影,倒是看到兰茵和紫衿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两人脑袋靠在一起,睡得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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