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酸楚(2/2)
南霁风走过去,轻轻咳了一声。
兰茵猛地惊醒,下意识地跳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看清是姬风后,她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你醒了?阁主呢?”
“我正想问你们。”南霁风的声音依然有些虚弱,“秋姑娘不在房间里。”
兰茵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秋沐的房门——房门虚掩着,和她昨夜离开时一样。她走过去,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紫衿!紫衿!”兰茵的声音陡然拔高,“阁主不在屋里!”
紫衿被她的喊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到秋沐房门口一看,瞌睡顿时醒了大半:“阁主去哪儿了?”
“我去找萧宫主。”兰茵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紫衿站在门口,双手绞在一起,眼圈已经红了:“姬公子,阁主她……她会不会出事了?”
南霁风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后院走去,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比方才稳了许多。他的身体底子本就极好,加上秋沐昨夜那十二针替他稳住了体内的蛊毒,休息了几个时辰后,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
他走到秋沐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房间里很整洁,一切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那盆兰草是她前两天从院子里移栽进来的,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游记,是她闲暇时看的。
一切都和她还在时一模一样。
唯独少了那个人。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碰上急匆匆赶来的萧白昱。萧白昱显然也是刚起床,头发只随意束了一下,外衣的带子都没系好,看到南霁风便问:“秋姑娘不见了?”
南霁风点了点头。
“整个枞楮宫都找过了?”萧白昱又问。
“兰茵去找你了,我还没来得及找其他地方。”南霁风说。
萧白昱二话不说,转身就朝东厢房走去:“分头找。你去药圃和后院,我去前殿和藏书阁。一盏茶后在院门口碰头。”
两人分头行动。
南霁风穿过回廊,绕过竹林,一路走到后院的药圃。晨光中的药圃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各种草药的叶片上挂满了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他仔细查看了药圃的每一个角落,又去了旁边的柴房和水井,都没有发现秋沐的踪迹。
他又转身去了膳房。膳房里,厨娘正在准备早膳,看到他进来,吓了一跳:“姬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有没有看到秋姑娘?”南霁风问。
厨娘摇了摇头:“没有啊,今早还没见过秋姑娘。”
南霁风没有多问,转身又去了后山的竹林。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沿着蜿蜒的小路走了一段,一直走到竹林尽头的那座小亭子,依然空无一人。
他回到院门口时,萧白昱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南霁风一个人回来,萧白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
“没有。”南霁风说,“药圃、膳房、竹林,都没有。”
“前殿和藏书阁也没有。”萧白昱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问了门口的守卫,他们说没看到秋姑娘出宫。我又问了巡夜的侍卫,也说没看到有人夜间出入。”
“那她人呢?”南霁风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焦躁,“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萧白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还有一个地方没找。”
“哪里?”
“后山。”萧白昱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那个悬崖。”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没想到?
那个悬崖,那片忘川水,那个让秋沐感到恐惧又好奇的地方——如果她真的要一个人去什么地方,那里是最有可能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身向后山奔去。
……
秋沐坐在悬崖边,双腿悬空,脚下是万丈深渊。浓雾在她身侧翻涌,如同活物一般缓缓蠕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露出下方那一抹幽暗的水光。
忘川水在谷底流淌,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声。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从天色未亮坐到晨光熹微,又从晨光熹微坐到日头升高。雾气在她周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她的衣袂和发梢都被潮气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那么坐着,望着下方那片幽蓝色的水面,目光空洞而悠远。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愤怒?有的。悲伤?也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和疲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也许是因为,这是她记忆中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她从这里跳下去,结束了那一段人生。现在她想起来了,她想回到这个地方,好好地看一看,当年的自己,到底是从一个怎样的起点,走向了那样的终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急促而杂乱,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
“秋姑娘!”是姬风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明显的惊慌,“你坐在那里做什么?快上来!”
秋沐没有回头。
她能听出他声音中的焦急和恐惧,那种恐惧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
“秋沐!”萧白昱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比姬风沉稳一些,但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那里太危险了,你先退回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秋沐依然没有动。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是姬风在向她靠近。然后她听到了萧白昱压低声音的劝阻:“你别过去!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万一刺激到她——”
“放开我!”姬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暴躁,“你没看到她坐在悬崖边上吗?她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你过去才会刺激到她!”萧白昱的声音也提高了,“你冷静一点!”
身后传来一阵短暂的争执声和拉扯声,然后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挣脱了束缚,正在快速向她跑来。
“秋沐!”姬风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你先上来好不好?那里太危险了,你稍微动一下就可能滑下去。”
秋沐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姬风站在距离她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怕惊到她。
他的脸上依然戴着那张银色的面具,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双手微微张开,做出一个随时准备扑上来的姿势,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萧白昱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脸色凝重,目光在秋沐和姬风之间来回游移,显然也在紧张地观察着局势。
秋沐的目光落在姬风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姬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那种眼神,他从来没有在秋沐脸上见过。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审视。仿佛她在重新打量他,重新认识他,重新判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秋姑娘?”姬风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小心翼翼,“你……你怎么了?”
秋沐依然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姬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宁愿秋沐骂他、打他、拿剑砍他,都好过她现在这个样子——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看着他,用一种他完全读不懂的眼神。
“沐沐……”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和恳求,“你先上来,好不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先上来。”
秋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个称呼——“沐沐”。
这个称呼,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姬风和萧白昱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她站起来的动作很随意,很自然,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她的脚尖几乎就踩在悬崖的边缘,稍微往后半步,就会踩空。
“秋姑娘!你别动!”姬风的声音几乎破了音,“你站在那里别动!我过来接你!”
“不用。”秋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很平静,被山风一吹,几乎散在空气里,“我不会跳下去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姬风……
不,应该是南霁风。
她站在悬崖的最边缘。
南霁风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死死地盯着秋沐的双脚,盯着她脚下那块松动的碎石,盯着她任何一个可能失衡的微小动作。
他不敢眨眼,不敢呼吸,甚至不敢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会惊到她,让她失足跌落。
“秋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却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颤抖,“你先进一步,就一步,好不好?”
秋沐没有动。
她站在那儿,逆着光,晨光在她身后,让她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她那双眼睛,却透过晨光直直地望着他,清澈,平静,带着一种让他心慌的了然。
“十三年前,”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山谷、对这忘川水诉说,“我从这里跳下去过一次。”
南霁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时候我觉得,死了比活着好。”秋沐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翻涌的云雾,声音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被人背叛,被人抛弃,被人骗得团团转。我觉得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所以我跳了。”
“沐沐……”南霁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眶泛红。
“但是我没有死。”秋沐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忘川水没有淹死我,它只是让我忘记了所有的事情。我漂到下游,被师父救起,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来自哪里,不记得我经历过什么。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幽蓝的水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一直没有想起来,会不会比较幸福?”
南霁风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那一切都是他的错,想说他这十三年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可是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秋沐抬起头,重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