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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5章 只争朝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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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安端着酒杯重新坐了回去,堂内诸将也陆续坐回席上。

可刚刚的欢庆却再无一丝痕迹,众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忽然,一阵杯盘碎裂声打破了沉寂,却是赵六直接就将面前的案几给掀翻了,酒肉菜洒了一地,一片狼藉,引来众将的侧目。

而赵六却直接站起来,先看王进,又看郭从云,目光从近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扫过,最后指着这些人骂道:“怎么,都哑了?”

“方才吃酒喝肉,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怎么这会全都哑了?”

此时,赵六的脸涨得通红,颈侧两道筋绷着,酒意不断往上冲,话便越说越重:“我看诸位是好日子过惯了,胆气也跟着磨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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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田宅有了,身上爵位有了,封了侯,又进了公,再往上也没几级好升,便舍不得拿命出去拼了!”

王进眉头一皱:“老六,你喝多了!”

赵六直接挥手打断:“大都督我没醉,让我说完。”

说着,赵六擡手指了指外面:“你们没看到?川陇军是什么情况?说个难听的,人家虽是新附,却敢死啊!”

“可咱们这些在场的,哪个不是公侯伯子?哪个不是位高权重?可却就会在这里难过”

“李克用的主力已经到了大河以北,随时要南下,而你们呢?一个个缩的,是把自己的魂吓散了?”

“我赵六忆往昔,你们在场的,哪个不是横冲的猛将,哪个没有卓着的功勋?”

“可现在,咱们十万大军在手,却连个郓州都拿不下,枯坐汴州月余。”

“是,陛下有韬略,你们也有各自的理由,就额老六是个不懂兵的,哪里能在这里瞎置喙?”

“可额赵六今日便是要问,尔等,是不是怕了!”

“怕死了,这一身荣华富贵都烟消云散了!”

“怕了刀光剑影,怕了血染征衣,怕了马革裹尸,更怕了富贵不得传及子孙?”

“尔等就在这里,在陛下的面前,摸一摸自家心口!”

“那一腔热血,还在否!”

“那为天下开太平的志向,还在否!”

“那为后世子孙立个顶天立地的心气,还在否!”

话音落处,堂内死一般寂静,只余檐外风声鸣咽,灯火明灭。

这些话戳得太深,近处一名军将脸上的酒色退了下去,另一人松开酒杯,手掌已按在案边。

赵怀安却没有出声,只望着赵六。

”

“你上过战场?你带过大兵?你能晓得什么怯战?”

赵六瞪红着眼:“谁怯,谁自家晓得。”

但下一刻,陆仲元竟然如此说道:“那我告诉你,我是怕!”

他说完,一阵哗然,连对面的赵六都愣了一下。

而那边,陆仲元将紧攥着的袖口放开,擡眼看着赵六:“方才郭家小郎进来时,我还嫌他毛躁。”

“可看着那孩子的悲痛样,我就想,明日若轮到我,家中几个小的听到消息,又有谁能为我张罗后事?他们最大的一个,才五岁!”

赵六张了张嘴,陆仲元继续往下说:“我也想韦金刚这个杀才。”

“方才还恨不得拿酒泼他,叫他赔我的衣裳,等那孩子哭了,我再看韦金刚这副醉相,忽然就想着,下一回再见他,不晓得是在哪里。”

韦金刚扭过脸来,酒还没醒透,先咕哝一句:“老子好着呢。”

“我晓得你好着呢!”

陆仲元忽然擡高声音,随即又降了下去,朝赵六道:“陛下要我明日出阵,我陆仲元毫无二话!”

“可今日我等聚在这里,看着这些人,想着谁生谁死,又有谁能真不怕?”

堂中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赵六站在原地,方才伸出去的手慢慢落了下来。

丁会连忙起身,就要扶着陆仲元坐下,意思他话密了。

可陆仲元却摇头,仍旧站着,执拗地站着。

因为陛下当面,丁会不敢直接硬拉,只能尴尬地坐下。

而那边,陆仲元继续说道:“你赵六说什么田宅、爵位。”

“是,这些我们都有了,当年豁出命求的东西,如今全都有了,而且子子孙孙,富贵不绝。”

“可若我老陆只为这些,陛下此次北上时,我拖个病留在金陵多好。”

“我陆仲元本来就上了年纪了,今年都四十三了,身上旧伤又多,还能活几年?寻个由头不随军,又哪里是多难?”

“可我偏要来。”

“因为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我想亲眼看着大河北岸能重回朝廷之手,想看当年我们奋斗的太平究竟能不能做成。”

“所以,就算最后死在那边,也认了。”

赵六低声道:“额的意思是————”

陆仲元摇头:“你的意思就是,我们都是孬种,都怕了!”

这一句话,让本就喝高的赵六,脸上越发深红。

此前,郭从云原本一直望着堂门,这会转过身来,坐在赵怀安的下手,说道:“我以前听人说,天下兴亡,是肉食者谋之,轮不到咱们这种武夫操心。”

“无非就是藩镇武人的那一套,扛刀,吃粮,替人卖命。”

“要是侥幸活得长些,便攒点钱,给儿子娶个妇人,人生也就到头了。”

“可后来我跟了陛下,才晓得我等武人还有别的事可做。”

说完,郭从云朝赵怀安拱了拱手,毫无奉承色:“我现在还记得,陛下第一次说平天下,那还是在光州做刺史时,那时候吃酒时和咱们大唱再造升平世,说实话,那会我是当酒话听的。”

“我们那时候地不过一州,兵不满三千,便是自己养活自己都难,还说四海太平,谁信?”

“可咱们就是这样一地一地打下来了!”

“流散的人回来了,荒地有人种,官道上敢走商旅。”

“我便想着,也许我们这些武人正的在干一件了不起的事。”

“这不是我们了不起,而是我们追随着一个了不起的人。”

“但试问,就是再平庸愚钝如我们,在追随陛下这么久后,难道还不信天下之兴亡,真与我们有责吗?”

赵六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那边郭从云说完,下首坐着的陈法海也将手里的酒壶搁下,说了这样一番话:“都说打仗的人把生死看淡了,可我却看不淡。跟我越久的人,我也越舍不得,每每送别死难兄弟,我都会陷入巨大的哀伤中。”

“我甚至想过,有时候,先死的倒也不是个坏事。”

“因为活到最后的那个,得送多少人,又得替多少兄弟照顾家?背负多少责任与孤独?”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但我们这些人都来了,无论大伙心里是对什么有羁绊,却都依旧在此,为天下做最后一份的努力!”

“我们不想做历史的罪人,也不想辜负陛下的期望。”

“但也允许我们迷茫和恍惚,允许我们今夜难受,毕竟喝不下这杯酒,难道就该羞于见人了?就证明我们怯弱了?证明我们对大明、对陛下丧失忠诚,丢失理想了?”

赵六低下了头。

堂中依旧静着,只余烛火爆开,光影跳跃将一众人拉得恍惚。

陆仲元重新坐下,把韦金刚朝自己靠过来的肩膀推开些,韦金刚却反手攥住他的袖子,始终没有松。

赵怀安看着他们,才发现自己应该明白,兄弟们确实该如此的。

因为他自己其实就是个多情之人,所以聚在他身边的这些人,也就是这乱世中稀少的多情之人。

以前,赵怀安总是听说,多情之人总是难成大事的,只有无情,才能看透人心,才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可赵怀安却用自己的经历在反驳了这句话,也许多情之人才能在这无常的乱世中走得更远吧!

多情是上天恩赐的礼物,只是大多数人走着走着,就丢掉了,最后剩下个薄情寡义,才以为这才是成功的真正原因。

就如此刻自己眼前的这些人,他们哪个不是沙场悍将?哪个不经历无数生死,见过多少生命在眼前消逝?

可现在,他们却因为一个陌生的东川武人而伤怀?这是为何?不就是因为想到身边的人可能死去,便迟迟不敢擡头,不知该以什么情绪去面对身边的兄弟?

赵怀安把握了许久的空杯搁下,朝赵六喊了一句:“老六。”

赵怀安唤了一声。

赵六擡头,眼睛已经红了,没等陛下再说,他便走到堂中,撩起袍摆,向诸将跪了下去。

几人赶忙要扶,他却把双手按在地上,端端正正拜了一拜:“是额老六说错了。”

这句话声音很大,连外堂的都听清了。

“我看不得大郎难受,也看不得你们一个个这样,就以为骂几句,便能把大伙骂醒。

其实我自家也慌,偏还装出一副比你们有胆色的模样。”

他擡起脸,朝陆仲元等人拱手:“额老六嘴贱,伤了兄弟们的心,给诸位赔罪。”

王进却走下席,把他胳膊一托,拉了起来:“老六,你做得对!”

“因为人人心中都在迷茫,却面上一个个不当回事,还要纵酒高歌,以为如此就能排掉心中的怅惘!”

“可却不晓得,这酒越喝越醉!”

“可这人心中的迷茫,却一点无人戳破!直到你站出来,喝住了所有人!”

忽然,一直沉默的李师泰就在这时候看向赵怀安,问了一句:“大郎,可还记得抚人戍那一夜?”

他竟也不称陛下了,就喊大郎,一如从前所有日日夜夜。

赵怀安眼皮微微一动,问道:“哪一夜?”

“你与鲜于大兄舞刀那一夜。”

堂外的任通听见,先笑了,宋远坐得稍远些,起初没听清,见任通伸手比了两个舞刀的动作,也一下明白过来,笑着把杯放在了案上。

“怎会不记得。”

赵怀安笑着,思绪便回到了那一夜。

那夜河滩上的帷幕、灯火和酒香,即便是隔着这么多年,都依旧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一夜,鲜于岳刚领人搜山回来,洗去满身疲惫,换了一袭白衣,法冠戴得端正,偏

偏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抓着他的手,唤他二弟,说如此饮酒无以为乐,要为诸君舞剑作歌。

说是剑,拔出来的却是一柄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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