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只争朝夕(2/2)
赵怀安那时也喝了酒,见兄长起舞,便抽出藏锋跳进场中,两柄兵刃一碰,便是一股豪杰气。
他忍不住唱了一句:“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
而
外面,任通、宋远已一同接了后两句:“王业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
几个人唱罢,彼此看了一眼,都笑了。
李师泰笑着看向陛下:“陛下,那一夜,臣终生难忘。”
“当时众人面临与南诏人的决战,我西川军又作为反攻先军,生死难料!”
“所谓今夜宿在这里,明日便可能死在别处。”
“当时陛下何谓?言,既要千里觅功侯,那我等就奋名去搏!”
“既重咱兄弟情义,那我等就尽饮这杯中酒,终不使我等留遗憾!”
“刚刚老六问众将是否还有昔日的心气,而臣也想问问陛下,还记得当年月下起舞的赵大郎吗?”
赵怀安没有回答。
他望着李师泰,又望了望任通、宋远,忽然伸手把腰间松开的玉带抽了出来,连同佩物一并交给豆胖子。
豆胖子愣了一下,赶忙接住。
“把校场那边腾出来,添些柴火。”
赵怀安将袍袖卷起,朝李师泰伸出一只手:“那你还跳得动么?”
李师泰起身,擡腿侧踢,用手拍着鞋底,当仁不让:“臣用舞多时,就为今日!”
轰然,节堂东侧的夹门大开,数百名大明最高层的武人举着火把,就如同少年一般冲向了隔壁的校场。
此时,场边白日操练留下的木架还在,上百名背嵬武士正擡开架子,把干柴堆在空地中间点燃,驱散着黑暗。
九月初六的月还悬在西边,弯弯的一片,露在屋脊上方。
赵怀安就这样领着众兄弟们奔着,举着火把,在月色中如同当年一样,尽情地奔跑着。
夜风不断从敞开的领口灌入,此时赵怀安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出了汗。
豆胖子抱着玉带跟在后面,想再给陛下披一件衣裳,被摆手止住,只好把东西卷在脖子上,也把两只袖子捋上去,一路呼哧奔跑。
而旁边,赵六红着眼睛,举着火把,咬牙追随!
一面军鼓从校场上搬到了空地,因地面不平,赵虎又蹲下去塞了块木头,才稳定住。
那边,丁会则弄来了一管胡笳,浅浅吹了几个音,众人便已围绕在篝火边,拍起手来。
赵六还立在后面,神色依旧有些讪讪。
赵怀安看见,笑着扬了扬下巴:“老六,你的手艺呢?”
老六擡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在!”
可不晓得是不是多日不吹了,这个能吹出百鸟朝凤的唢呐天才,这会第一个音竟然高了!
于是众将纷纷笑骂,篝火边顿时欢乐成了一团!
赵六也笑了,擡手换过指孔,再一声吹出,便是天籁!
随后他两颊鼓起,眼睛仍红着,脚下却已跟着军鼓打起拍子,唢呐抑扬顿挫。
李师泰已先走到篝火前,在节拍中,舞步轻快。
他一步进,一步退,脚跟重重落地,转身时把两臂张开,叫赵怀安跟着来。
赵怀安走了两步,第三下便踏快了,险些与他撞到一起。
任通在旁边笑得弯下腰:“当年的西北舞王,今日竟也脚拙了!”
“你来!”
赵怀安恼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场中。
任通嘴上还在笑,脚下却没预备,被拉得踉跄两步,宋远从另一边伸手扶他,索性也一并进来了。
于是,四个人围着火转了半圈,前后竟没一人踩在同一个拍上。
李师泰故意多旋了半步,带得身边两人都转过头去,背后围观的诸将早已笑成一片。
赵怀安也笑得喘不过气,一手撑着膝,另一手还攥着任通的腕子。
擡头时,他忽然看见火光中,宋远鬓角竟然已经白了,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碰。
宋远摸了摸,笑道:“臣比陛下年长,早就有白发了。”
是啊,当年的美宋远,此刻也到了中年,双鬓也染白了呀!
如此才惊觉,人生匆匆,已过去十二有三年矣!
此时,鼓点又响,李师泰已经转回来,挽住宋远的胳膊:“白了也跟得上。走起!”
鼓声骤重,四个人一齐跺了一脚。
细土从脚下扬起,火焰被带来的风吹得向旁边一歪。
赵怀安跟着李师泰进退,身上的袍角时而扫过火光,时而又落回暗处,转了几回,已经热得额上冒汗。
他已许久没有这样痛快地活动了。
平日里他连穿个鞋,都只需要擡个脚就行,哪有这般酣畅地跳舞?
郭从云在场外看了一会儿,解开袍子最上头一颗扣,走过来挽住宋远。
王进也被韩通推了一把,两个人几乎一起撞进圈里。
后面的人再也忍不住,陆仲元、赵虎、孙泰接连上前,越来越多的人,挨肩扶臂,把原先那几个人的圈越接越大。
那边,韦金刚进来时踩了陆仲元一脚,陆仲元疼得骂了一声,却仍抓着他的胳膊,免得这个醉汉真跌到柴堆里。
“你今日便是来寻我晦气的!”
“明日赔你衣裳!”
此时,韦金刚终于想起了酒会上的事,憨厚说道。
到了后面,连不善歌舞的张龟年也走了过来。
他长袍拖着,不便举足,便学着武人的样子把前摆掖进带里。
豆胖子朝他招手,他摆了摆,最后就站在鼓角边,与丁会喝拍。
赵怀安记得,抚人戍那一夜,张龟年也坐在帷幕下,身边便是裴铏等人。
那时自己与鲜于岳舞刀,后来众人一同唱歌,一直唱到大雨落下,都不休。
此时看见老张站到鼓边,他仍忍不住要把人拉过来,便隔着人群喊:“张公,只拍手可不算!”
张龟年笑着摇头,豆胖子却已经跑过去,把他拉了进来。
已有四十多的张龟年也豁出去了,索性把手往两边一伸,让人架住,跟着踏了一下。
众人轰然叫好,鼓手也重重加了两槌,于是踏歌更盛了!
也是此情此景,赵怀安让人递来一瓮五粮液,竟然仰头喝下,这种极致的体验刺激着他无限的灵感。
此时他遥见西边那弯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擡头望天,望人生路在何方。
下一刻,赵怀安脚一踏,仰头便唱了一句,到他这个年纪和阅历,已有了自己的文学性的表达,正如当年的曹操一般:“大河东驰兮,日月相催。”
“白驹不可系兮,往者不回。”
“我有故人兮,长眠山隈。”
“生者把酒兮,为君一酹。”
起初调子很低,李师泰侧过脸来听。
任通跟着吟到“故人”二字,忽然就落下了泪水,后面几个人也陆续静了,只有鼓仍
在敲。
而开始踏步歌唱的赵怀安,浑然不觉,依旧高唱着:“昔携短剑兮,出入蒿莱。”
“衣不掩肘兮,草履沾泥。”
“相逢一笑兮,肝胆相开。”
“十年饮马兮,万里尘埃。”
李师泰记下了最后一句,随着鼓点重重唱道:“万里尘埃!”
所有人都听清了,这是在说他们所有人!
赵怀安扭头,望着火光中的这些面孔,继续往下唱去:“愿洗兵甲兮,归执耕犁。”
“使老有养兮,使幼有依。”
“关梁不闭兮,道无流离。”
“举目四野兮,炊烟相随。”
此时已经到了天人合一的赵怀安再饮一口,把瓮递给了王进,擡高了嗓子:“此志未遂兮,此身敢辞!”
“身可委土兮,志不可移。”
“今夕何夕兮,与子同嬉。”
“且踏明月兮,且尽此杯!”
最后两句刚落,王进哈哈大笑,仰头灌了一口,便大声接了上来:“且踏明月兮,且尽此杯!”
酒瓮递到了郭从云手上,随后一并唱着,酒瓮也一点点移动了出去。
“且踏明月兮,且尽我杯!”
声声不绝!
无尽的欢乐中,李师泰忽然用肩头碰了碰赵怀安:“陛下,当年你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
“一万年太久。”
赵怀安把手放到李师泰肩膀上,已经大醉的他,哈哈大笑:“我们只争朝夕!”
此刻月色下,这群大明武人,仰头就倒,哈哈大笑:“我们只争朝夕!”
来吧,就让这场大决战来得更猛烈些吧!
胜利后的庆功酒将会更醇香!即便我们身边的兄弟会不在,但他们或者我,都会活在活着的人的记忆里,在这月色中,与那亘古的明月,共同化为永恒!
因为这一刻,他们已经在光里!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