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回避感情（1/2）
百花村。
暮云沉沉压在连绵起伏的山坳上空，灰蒙蒙的天光落进这座被疫病围困的村落，空气里恒久漂浮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混着潮湿泥土、腐朽草木难以言说的闷味。
薄薄一层灰白色瘴气萦绕低矮土屋檐角，吸入肺腑，都叫人胸口发闷。
连爱儿一行人踏入这片与世隔绝的村落，已经有一段时日。
疫病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村中两百余名男女老少。
高热、咳喘轮番侵袭家家户户，病患日夜呻吟。
比瘟疫更迫在眉睫的饥荒，正悄无声息啃噬所有人活下去的底气。
村中原本储存的杂粮早已见底，各家米缸空空如也。
若想要购入稻米、杂粮维持温饱，唯一的途径便是前往二十五里外的夷陵境内的茂县。
可茂县守御森严，城门全线封锁，城外要道布下层层岗哨，一纸禁令死死拦住所有古朴村落的村民，绝不允许任何村内人踏入城池半步。
李文浩立在村口老槐树下，一身玄色便衣沾了不少尘土，原本平整的衣摆被路边荆棘勾出一道细微裂痕。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令牌，隔着布料传来微凉触感。
在村民口中得知的消息，周围县城的态度，以及拖了半年之久的疫病。
不用想都知道此地爆发时疫的呈报，一众官员却上下缄口，刻意压下灾情不曾向上奏报，任由其自生自灭。
他正要亲自前往县城，顺道探明这群地方县令的底线，看一看他们究竟仗着天高皇帝远，胆大到何种地步，敢漠视数百百姓的生死！
驰援救援的蓉雪缓步走上前来，素色布裙下摆沾满泥点，鬓边发丝被汗水浸得散乱，眼底布满挥之不去的浓重疲惫。
连日不休不眠看护病患，她面颊褪去所有血色，唇瓣干裂泛白，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亮坚韧。
她轻声向众人诉说村落长久以来生存的窘迫，声音轻缓，却字字沉重。
太平年月，村中生计本就艰难。
唯有像李文浩等人这般能耐，深入险峻深山狩猎，侥幸猎获野物，才能分得少许肉食；
或是托付花姨牵头，带领村中妇人结伴进山，挖掘野菜，运气好还能捡到红薯，掺着为数不多的粗粮勉强果腹。
如今疫病横行，不少壮年村民染病卧床，四肢酸软无力，除了十来个民兵壮年维持治安，进山狩猎成为奢望。
山野之中容易采食的野菜日渐稀少，想要寻到能入口的食材，需要往密林深处走，山中多蛇虫，疫病当前，根本无人敢轻易冒险。
饮水危机同样迫在眉睫。
前些日子山洪席卷山下，河道泥沙翻涌，洪水退去之后，家家户户仅仅来得及从浑浊河道之中挑回一缸清水储存。
一缸活水，既要供给数百人煎煮汤药，又要承担全村人的饮食饮用。
日复一日消耗，各家水缸水位日渐枯竭，眼看便要见底，必须再度派人前往河道取水。
可河道距离村落有一小段路程，病患体质虚弱，根本无力往返，健康村民人手本就捉襟见肘，取水一事又平添一重难以解决的负担。
附近茂县的不作为，让所有困境雪上加霜。
他们畏惧疫病传入城中，祸及城内士族百姓，索性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紧闭四面城门，在城外设立警戒防线。
对外宣称隔绝疫病扩散，杜绝后患，实际上是将这座村落彻底抛弃。
卧病在床的百姓本就气血亏虚，饱受病痛折磨，缺粮、缺水、缺药三重重压同时袭来，得不到任何官府和朝廷的援助。
绝望如同藤蔓疯狂滋生，村民心中怨言日积月累，在村落各处悄然蔓延，只需一点火星，便会彻底爆发，酿成难以收拾的动乱。
连爱儿一行人胸膛之中怒火翻涌，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尽，脸色青沉如暴雨前夕的远山。
指节不自觉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身为朝廷授命的官员，自幼熟读经史，信奉为官者当体恤万民，守一方生民。
可眼下所见所闻，只让他心底生出无尽寒凉。
朝廷耗费心力层层遴选官吏，每年拨付粮饷供养，到头来养出的竟是一群贪生怕死、避祸自保的酒囊饭袋！
生民受难，他们闭门不出，冷眼旁观，何来半点父母官的担当。
“县城距离此处二十余里，我们只有一匹马，驾个板车去的话。单程赶路便需要大半日，往返一趟，必定耗费不少时辰。”李文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凝重，目光扫过村内连绵低矮的土屋，隐约能听见棚屋之内病患断续的咳喘。
“蓉雪姑娘的诊治之法，只能暂缓病症，治标不治本。此地病患数量庞大，急需更多医者、大量药材与粮食支撑。我们或许尚可安心等候继我之新任县令赴任，可榻上那些染病的百姓，根本耗不起漫长的等待。每多拖延一日，便有人熬不过去。”
一番思虑权衡，他心中已然定下决断。
“我亲自前往茂县。亲自会会县令，我身负朝廷官命，手持印信，我倒要看看，地方官吏是否敢公然违抗政令，坐视百姓深陷绝境。待到天未亮之时即刻动身，路上策马加急，若是一切顺利，今夜便能折返村落。”
话音落下，他抬眼环视在场众人，目光依次掠过王尹、连爱儿、万司钰，最后落在身边一众同行之人身上。
“我打算前往茂县，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彼此对视，山间雨后道路泥泞难行，茂县上下态度莫测，此行危机四伏，县令极有可能刻意推诿刁难。
可眼下除此之外，别无可行出路。
没有人出声阻拦，纷纷颔首，表示愿意遵从他的决定。
人群之中，万司钰依旧是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容貌温润俊秀，风度翩翩，是每每一眼望去便难以移开目光的人物。
他手中轻摇一柄素面折扇，看似闲适，心底却另有盘算。
他本意想要留在村落之中。
只因连爱儿在此处，他心悦已久，一路同行，难得有安稳相伴的机会，并不想奔波跋涉去往县城。
这些时日，他屡次寻机会靠近连爱儿，却总被王尹不动声色隔开，屡屡碰壁。
李文浩视线遥遥投向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感。
村里还需要人手，他需孤身前往县城，势单力薄，若是官吏蓄意刁难、守军蛮横阻拦，多一人同行，便多一分周旋余地。
万司钰心思缜密，擅长应酬谈判，是最好的帮手。
他轻轻叹了口气，折扇缓缓收拢，压下心底那点私心。
纵然满心想要留在村中，最终还是对着李文浩微微点头，应下同行邀约，毕竟幕宾不能是空头衔。
连爱儿静静站在王尹身侧，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人群。
她并未察觉万司钰心底暗藏的盘算，却将蓉雪望向李文浩时的神态尽收眼底。
每当他开口说话，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落在他身上，眼波柔软，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
她不会直白表露，只会静静立在一侧，安静聆听，唇角不自觉微微放平，所有注意力尽数系在那人身上。
连爱儿不动声色，心底已然了然，这位心怀民生的蓉雪，早已对李文浩动了芳心。
她与宸轩，尚未捅破那层隔阂，依旧停留在暧昧拉扯的前期，一言一行，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不曾轻易挑明心意。
王尹察觉到身侧之人细微的视线变化，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蓉雪，又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低声问道：“在看什么？”
连爱儿浅浅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没什么，只是觉得小雪姐太过不容易。”
王尹微微颔首，并未继续追问，只是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忧虑。
他清楚贪生怕死官僚的秉性，李文浩单枪匹马的此行，多半不会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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