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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0章 产业陷阱和资源诅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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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有几家这样的皮坊?」沈一贯问。

「登记在册的有七家,都在城西这一片。」

「其他作坊呢?铁匠铺、染坊、烧窑的,都安置在何处?」

周维垣支吾道:「都在城内,图个方便————百姓要雇工,作坊要招人,离得近些也是常理。」

沈一贯停下脚步:「也就是,全无规划,任其混杂而居。」

他登上附近一处土坡,俯瞰城西。皮坊、铁铺、染缸、民宅犬牙交错,烟囱挨著屋檐,废水沟穿过菜地。几个孩子正在污沟边玩耍,裤腿上溅满黑泥。

回到县衙,沈一贯调阅了朔州城的地图与户籍册。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全县十三家稍具规模的作坊,有九家紧贴居民区。

仅有的两条溪流,上游取水,下游排污,已成惯例。县衙历年文书里,关于「井水异味」「沟渠壅塞」的记载有十七条,处理结果多是「著坊主自行修葺」,无一例搬迁或整顿。

当夜,沈一贯将陈文杰叫来吩咐道:「你明日不用随我去太原,留在朔州办两件事。第一,详查所有作坊的排污路径,绘图标注。第二,召集里老、坊主及受害百姓,记录证言,整理成册。」

他顿了顿:「告诉周知县,五日内我要看到朔州工业布局的整改条陈。若他写不出来,我让布政司派人来写。」

沈一贯离开朔州后,继续南下。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太原府以西的几个重要矿场。

山西的煤炭与铁矿开采已有多年,尤其在京师大兴铁路、工厂林立的背景下,产量连年攀升。

这些矿场大部分为官办或官督商办,经过前些年的整顿,井下瓦斯监测、通风排水、

支护结构等安全规程已基本建立,大规模伤亡事故显著减少。

然而,沈一贯在查阅近年山西布政司的汇报时,却注意到另一类问题,一种隐性的「富足病」正在滋生。

他抵达的第一个矿场位于太原府阳曲县,名叫「黑山矿」。

矿监姓胡,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早早就带人在矿场门口迎候。

胡矿监领著沈一贯看了地面设施,新修的砖瓦公事房、整齐的物料仓库、专设的医棚,还有矿工宿舍,虽是通铺,但还算干燥整洁。

井下此刻正在作业,沈一贯没有下去,只看了升降罐笼和通风机的运行记录。

「抚台请看,这是本月产煤帐册。」

胡矿监呈上一本厚厚的簿子道:「黑山矿现有矿工四百二十人,分三班轮作,日产煤二百吨上下。除去工钱、物料、运费,每月盈余约五千银元,按时解送布政司矿课司。」

沈一贯翻看著帐册,数字清晰,条目规整。

他又问道:「矿工工钱如何发放?可有拖欠?」

「绝无拖欠!」胡矿监立刻保证,「都是月底现银结清,下矿另有津贴。如今招工不易,敢拖欠,人第二天就跑光了。」

「工人除了下矿,闲暇做些什么?」

胡矿监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个————领了工钱,多半是喝酒、赌钱、逛窑子。矿上也曾办过识字班,请过先生书,可没几个人愿来。干一天累得很,发了钱就想找乐子。」

沈一贯点点头,没什么。

随后,他提出去矿工聚居的街区看看。

胡矿监脸色微变,但还是硬著头皮带路。

矿场南面二里多地,自发形成了一片棚户区。

低矮的土坯房和窝棚杂乱挤在一起,街道泥泞,到处是煤灰和垃圾。

虽才是午后,已有几家酒肆传出划拳声,简陋的赌摊前围著一群满脸煤黑的汉子,眼睛盯著骰盅发红。

暗巷口,几个衣著艳俗的女子懒洋洋地倚著门框。

几个喝得半醉的矿工摇摇晃晃走过,看见官服仪仗,一时愣住,被同伴赶忙拉进巷子o

胡矿监低声道:「抚台,这边乱,还是回去吧————」

沈一贯却走到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摊前,买了两块饼,随口问道:「老伯,生意如

何?」

老汉见是大官,有些惶恐,心答道:「还成,矿上发饷那几天卖得多些。」

「矿工们除了买吃食酒水,可有余钱置办家当?或者攒钱送孩子上学?」

老汉摇头:「攒钱?十个里有一个就不错了。多数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前街王二,上月工伤赔了二十两,不到十天就在赌坊输光了。也有想攒的,可这地方,诱惑太多,禁不住。」

沈一贯谢过老汉,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一家当铺,柜台很高,里面隐约传来讨价还价声。

隔是个放印子钱的铺子,门帘低垂,却不断有人进出。

胡矿监跟在一旁,低声解释:「矿工来钱快,花得也快。有些好赌的,输光了就借债,利滚利,最后工钱都得填进去,甚至预支下月的。我们也管过,可这是私契,民不举官不究,难管。」

沈一贯问:「矿上可曾想过引导?比如办合作社,让工人存钱入股,年终分红;或者建些正经的消遣场所,球场、戏台之类?」

胡矿监面露难色:「想过,也试过。可工人不感兴趣,嫌拘束。建球场没人去踢,戏台唱戏,他们宁愿去听窑姐儿唱曲。」

「后来也就罢了,到底,矿工这行当,今日不知明日事,辛苦钱来得不易,去得也

快,他们图个痛快,也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但沈一贯看到的是一种典型的「资源诅咒」缩影。

资源诅咒,这是当年苏泽在京师的时候,就和沈一贯讨论过的问题。

当时沈一贯还不以为然,他当时觉得发展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但是今天见到了山西的情况,才明白苏泽的高瞻远瞩。

金钱如流水般涌入,又迅速消散在低层次的消费与债务循环中,未能沉淀为教育、技能或产业再投资。

矿工及其家庭未能借由这份工作实现阶层跨越,反而可能陷入酗酒、赌博、疾病的泥潭。

而地方上,除了官府税收和少数商人获利,整体社会结构并未因资源开发而变得健康稳固。

黑山矿周围,就是一副穷苦破的样子。

整个镇,除了这些从事黑灰色产业的人,其他百姓依然以种田为生。

甚至因为黑灰产业人员的涌入,镇的治安还变差了。

离开黑山矿,沈一贯又走访了附近两个铁矿和一个型煤矿,情况大同异。

官办矿场在安全生产和工资发放上基本规范,但矿工社群普遍呈现出高收入、高消费、低储蓄、低发展的特征。

围绕矿场形成的服务业,几乎全是满足即时享乐和借贷需求的酒馆、赌坊、妓院、当铺,而鲜有书院、医馆、工坊或正经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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