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嫣然的嘴瓢（1/2）
炊饼是城南那家老店的新季头炉，芝麻糖心，趁热掰开，糖丝能拉出半尺长。
嫣然诡坐在货栈院里的石凳上，两条腿晃着，吃相一点没有大人的样子。
糖渍沾在指尖上，她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感慨：这家店的炉子，三百年没换过火候。本大人刚当差那会儿，它就是这个味儿。
大人在厅城当差多少年了？陈浩云随口问。
记不清喽。她掰着指头数了数，数到一半放弃了，反正，长老院外院那棵铁线槐是我看着栽下去的，如今三个人合抱不拢。
九影的影子罩着整座院子，月光筛下来，落在食盒上，温温的。纸人立在廊下，细声细气地给两位斟茶，茶汤是南泽的碧螺，小妖焙的，入喉有一股子青苔气。
嫣然诡今儿兴致是真好。从炊饼说到城南的巷子，从巷子说到厅城的旧事——哪一年北城门的门轴成了精，半夜自己转着玩，把巡夜的兵吓掉沟里了。
哪一年龙厅长过生日，白羽那边送了一车会唱歌的石头，唱了三天三夜，全厅城睡不着，最后是龙厅长亲自出面，把石头全沉了湖。
还有西市的骡马行，她掰着饼，眉飞色舞，三百年前那头老青骡，驮货驮出了灵性，后来不驮了，自己开了家脚行，雇了一帮骡子给别家驮货。”
“如今脚行传到他重孙子辈，招牌上还画着老青骡的头像。厅城这地方啊，待得年头久了，石头都能熬出阅历，何况是活物。
那大人算是熬出头的那批。
本大人是熬出头的鼎。她一点不自谦，糖渍指头戳着自己鼻尖，鼎——三足的那个鼎。
厅长那时候年轻，火气旺。她咬着炊饼笑，如今老了，稳重了——稳得一年到头见不着影子。
陈浩云给她续了茶，笑笑没接话。
龙厅长稳不稳，他管不着；他只知道那位五爪白龙立在云端是什么样子，全厅城也都知道。
说起来，嫣然诡忽然想起什么，糖渍指头朝他一点，你进厅城，满打满算，才一年多罢？
一年零四个月。
啧啧。她摇头晃脑，一年零四个月，从本大人麾下白骨矿场里一个挖矿的小子，混到北府镇主——你知道外头现在怎么说你？说你是坐顺风船上来的。
船上也有桨。陈浩云道，我划的。
贫嘴。嫣然诡笑骂一句，咬了口饼，随口又道，不过兵场招募台那位，眼光是真毒，当年给你挑的那九个骷髅兵，可是满兵场最好的三队——他老人家万年前就在白骨厅了，龙厅长见了他都得站直喽。
说完，她自顾自起身去廊下倒茶，茶壶提起来，水声哗哗的，一点没当回事。
陈浩云坐在石凳上，手里的半个炊饼，停在半空。
糖丝还拉着，凉了，断了。
……大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您说，招募台那位？
嫣然诡端着茶回来，眨眨眼，我说什么了？
您说，他老人家万年前就在厅里，龙厅长见了他都得站直。
哦——她拖长了音，坐下来，又掰了一块饼，是啊。怎么，你见过他？也是，你的兵就是从那儿领的。
她嚼着饼，含混道，那位脾气怪得很，爱蹲在招募台做生意，一蹲几千年，谁劝也不挪窝。厅里的老人都知道，都不说破——你也别去烦他。
……他，什么来头？
来头？嫣然诡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反正，比厅长大。
比厅长大。
陈浩云端着茶碗，没喝。院里的虫鸣一声一声，月光筛过九影的影域，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比龙厅长大的，全诡界，数不出三根指头。
嫣然诡忽然停下嚼饼，自己愣了一下，皱起眉，奇怪……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她挠挠头，一脸茫然：这话在我肚子里搁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对谁提过。今儿怎么了……
许是炊饼太香。陈浩云笑了笑，把话接过去，大人再尝尝这块，糖心多。
唔，有道理。嫣然诡的注意力立刻被炊饼拽走了，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那点茫然像水汽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又坐了一刻钟，她拍拍手上的饼渣起身，说颖儿大人还等着她回话，脚尖一点，人就出了院墙，红影一闪，没了。
院里静下来。
纸人轻手轻脚收了食盒，退到廊下立着，不敢出声。九影的影子一动不动，罩着院子，也罩着院里那个坐着不动的人。
陈浩云在槐树底下，坐到了后半夜。
——
他没睡。
一整夜，他把旧事一桩一桩，从箱子底翻出来，摆在眼前数。
头一桩，是兵场招募台。
那时候他刚穿来不久，魂里是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壳子是个十四岁的矿场小子，在嫣然大人麾下的白骨矿场挖矿，白天回人间上课，晚上下矿干活。
后来嫣然大人给了他两个挂职——矿场预备役督查、兵场征兵官；萧兵馆长又撺掇他，说兵场的属下得多收，对他以后有好处。他就亮着兵场烙印，闪进了白骨兵场。
兵场五种兵，图样在高台上一字排开：刀盾枪弓的轻步兵，铁桶似的重步兵，骷髅马的轻骑兵，人马俱甲的重骑兵，最后一档是一团黑雾里两只猩红眼珠子。
那一档他瞄一眼就绕道走了，那是黑煞级别起步的货色，嫣然大人那个层级的，选了就是找死。
重步兵他都没敢想，掂量自己的斤两，只够格选最便宜的轻步兵。刚站上高台，一具穿皮甲的骷髅就搓着手骨凑上来，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征兵官大人。
把底下的骷髅兵夸得天花乱坠——能升级，不用补给，打不死，还能搞卫生修修补补，底层士兵里最有性价比的存在。
价钱也便宜，一枚白骨币一名。他当时多了个心眼，把仅有的一枚晶骨摸出来，当了见面礼。
那皮甲骷髅手掌一翻，晶骨就没了影。快得他都没看清是怎么没的。
后头验精神力，平板说他上限能招十名，那皮甲骷髅反倒死活劝他招九名，说这样精神力负担轻，还亲自给他挑了满兵场最好的三队——刀盾、长枪、弓箭，一队一套，个个骨头密实，魂火活泛。
他把九枚白骨币一枚一枚数出去，数得肉疼；皮甲骷髅收了钱，咧嘴一笑，掏出个平板似的水晶块点了几下，九个兵一次签完——人家管这个叫与时俱进。
签完约，他脑子嗡的一下，像熬了三天三夜没睡，嗑了粒醒神丸才缓过来。
他当时只觉得这骷髅殷勤又嘴碎，是个好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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