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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4章 嫣然的嘴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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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桩,是后来他又去兵场的几回。

那位的话是真多。他随口问一句怎么离开矿场,那位就把兑换白骨币的门道全倒了出来——城里奸商多,万万不能去;偏远村镇以物易物,没多少存量;要找就找发展中的镇子,青水镇的兑换所,一枚晶骨换五枚白骨币,是顶高的比价。

通行证怎么办,精神力契约怎么回事,招兵上限怎么算,也是一股脑讲给他听,讲得头头是道。

他当时只觉得这小贩嘴碎,肚子里还犯嘀咕:一个看兵场的,知道这么多干嘛?

如今回头看——人家讲得那样细,哪里是闲聊,分明是把路标一根一根插给他看。只是插完就完,绝不回头看他走没走对。

说完,人就没了。

来无影,去无踪。兵场上空荡荡的,像从来没蹲过这么一具骷髅。

第三桩,是他自己心里一闪而过的一个念头。

那是很久之前了,他看着兵场的方向,莫名其妙想过一句:那个皮甲骷髅,知道得,更多点。

一个看兵场的,兑换比门儿清,通行证门儿清,精神力契约门儿清,连他手底下八只阿飘是上头指派的、不占精神力额度,都一口咬得死死的——这哪是看场子的,这是万事通。

念头一闪就灭了。那时候他忙着挖矿,忙着活命,忙着在诡界站稳脚跟,没工夫深究一个兵场小贩的底细。

如今,念头成了真。

万年前就在白骨厅。龙厅长见了他,都得站直。比厅长大。

陈浩云坐在黑暗里,后背的凉意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后脖颈,又散成一个哭笑不得的激灵。

他跟白骨大帝的替身,砍过价。

九枚白骨币买九个兵的时候,他还肉疼过,在心里嘀咕过这买卖到底划不划算。

他还打赏过人家一枚晶骨。

一枚晶骨。打赏。大帝的替身。

陈浩云抬手捂住脸,肩膀抖了两下,到底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空院子里荡了一圈,惊得墙头的夜枭扑棱棱飞走。

笑着笑着,他又笑不出来了。

后怕是后知后觉的。当年招募台上,那位要是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他这缕魂,怕是连投胎的去处都剩不下。

可那位没有。那位搓着手骨跟他做生意,收他的晶骨,一口一个地叫着,然后一蹲又是几千年,蹲在兵场里,看一波又一波新人进来选兵。

九个骷髅兵。

陈浩云忽然想到,自己这一份家业,就是从这九个骷髅兵起的头。

九具白骨骷髅,跟着他挖矿、趟界渊、进副本,一路加点加到今天,成了九影,成了他手底下最锋利的影子——而这九具骨架,是那位亲手从满兵场里给他挑出来的,最好的三队,九枚白骨币,卖给他的。

这买卖做的。

他越想越深,越深越不敢想。那一夜招募台上的灯火、奸商的腔调、一翻就没的晶骨,桩桩件件都还是那个样子,可知道坐在台后的是谁之后,连回忆都烫手。

图什么?

陈浩云坐在原地,想了很久。

想到天边泛起蟹壳青,他把这个问题,连同那一夜的凉意,一并锁进了心里最深的那只匣子。

不点破。不拜见。不道谢。

那位蹲在招募台上万年不动窝,图什么,不是他陈浩云该问的。人家愿意做个搓手奸商,他就装作只认得一个搓手奸商;人家什么时候愿意让他知道,自然会让他知道。

识趣,是他这种小人物在诡界活到今天的第一本事。

脑海里,面板的光幕静静浮着,万能点的数目安安静静躺在角落。他看了那光幕一眼,抬手,把它按了下去。

他老人家等的,是我自己走到那儿。

——

天亮透了,纸人才敢上前,端着一盆温水,细声细气:主子,洗把脸?

陈浩云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院里喝了两碗热粥,气色如常。昨夜的凉意和后怕,都随着那只匣子上了锁,脸上一点看不出来。

只是纸人收拾食盒的时候,听见主子低声问了一句:纸人,你说——嫣然大人昨儿那句奇怪,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纸人抱着食盒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小的愚钝。许是……大人跟主子投缘,肚里的话自己跑出来了?

自己跑出来的。陈浩云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没再问。

肚子里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话,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过,偏偏昨儿晚上,就着一炉炊饼,自己跑了出来。

这话要是没人让它跑出来,它跑得出来么?

他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有些事,跟那只匣子一样,锁起来就好——锁起来,不代表不存在。

岁贡之约第四十一日,账房那边又翻过一页。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厅城的天,一天一天往换届上靠。

辰时刚过,魏瘸子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老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主上,外头——外头热闹了!

诸部的拥戴文书,今儿一早开始往厅城飞了!魏瘸子压不住嗓门,啸月部的狼头金印、盐鼠部的贝书、石肤部的石契、南泽水族的珠帖……鹰隼一队一队的,纸鸢一串一串的,满城抬头就能看见!都说诸部联名,要在开议那天,给厅里递一份万民书——

陈浩云放下粥碗,走到院门口。

天上一队鹰隼正掠过厅城上空,翅膀底下坠着绯色的帛书,帛书尾上系的铜铃随风响成一线。

更远处,盐鼠部的纸鸢一串十二个,拖着长长的尾巴,尾巴上缀的贝片在日头底下闪闪发亮,像谁把一把碎晶撒上了天。

街面上,挑担的、赶车的、支摊的,全都仰着脖子看,指指点点的声音顺着风飘进院子。

主上,雪片一样啊。魏瘸子跟出来,眼睛亮得吓人,这雪,是朝咱们下的。

厅里什么动静?

厅务司的门口,魏瘸子压低嗓子,从辰时起就没断过车。长老院外院那边,一上午召了三拨人进去,送进去的点心原样端出来——没人吃得下。汇通赌坊的盘口倒是没变,可下注的风向变了,押蒙骜的注子,一早上缩了三成。

文书雪片一飞,陈浩云望着天上那一串纸鸢,赌坊的赌客比长老们先明白过来。

万民书还没递,分量已经压在每一个想坐那把椅子的人心口上了。椅子是要人抬的,如今满厅城看得见:抬他的人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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