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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7章 狗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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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玉堂不是一条线。是个活人。

线断了能再接,活人死了,就真让他们如意了。他把大氅搭上臂弯,这盆水想泼,得先问问我手里接不接。

——

当夜,陈浩云亲自去了祁玉堂家。

厅城的锁灵禁压着全城,超凡的能量到了这儿,都像隔着棉被出拳。

大影的影域在界外能铺一百五十里,在厅城里,只能贴着三条街的墙根游,游得还发涩——影子过处,墙根的镇纹一粒一粒亮起来,又一粒一粒暗下去,像随时要发作。

就这三条街,也够用了。

祁玉堂家在厅务司后街,一座小小的独院。陈浩云没走门。大影的影子从院墙里漫出来,把他裹进去。

被影域裹着走是什么滋味,他自己也说不惯:眼前先是一黑,黑里又有万万千千条极细的亮丝往后飞,像有人把整座城拆成了一条一条的线,你从这些线的缝里穿过去。

再散开时,人已经立在祁玉堂的书房窗外。

老协办还没睡,就着一盏灯核文书,见窗纸上落下个人影,手里的笔一沉——随即看清了人,把惊气压了回去,起身开窗。

陈镇北,他压低声音,深夜翻墙,这可不是你的做派。

翻墙不是。陈浩云进屋,反手带上门,救命是。

他把三件事摆在桌上,摆得很平:外院后街今夜多了两处暗桩,一处在对门茶棚,一处在巷口更房,盯的都是这座院子。

祁大人你家屋檐的第三片瓦,叫人掀开过又放回去了,瓦当里留下的指痕带着淬禁针的麻味——人家连退路都先踩好了。

外院书房里,你的死期定在了换届前,死法定的是一桩案子。

祁玉堂捏着笔,站在灯影里,半晌没说话。

祁某在厅务司三百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涩,三百年,替厅里看过多少人的生死,临到自己头上——倒是头一回。

所以,陈浩云看着他,祁大人,收拾两身换洗衣裳。这几日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眼皮底下。

祁玉堂抬起眼:祁某若躲进货栈,外头那些人,正好坐实了祁某与北府——

他们已经在给你写供状了。陈浩云打断他,你死,他们扣盆子;你活着躲起来,他们说你畏罪。横竖都是一盆水——那就挑个能喘气的接法。

老协办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苦:三百年厅务司,祁某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话说得这么糙,又这么明白。

祁大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两件事。老协办伸出两根手指,头一件,我院里那个烧火的老苍头,跟了我两百年,耳朵背,心眼实。我若走了,来人扑了空,会不会拿他撒气?

今夜就有人替他去你侄儿家送年货。陈浩云道,送到开议以后。

第二件,祁玉堂指了指满屋的文书档册,这些。祁某经手的东西都在这儿,人走了,屋子空了,他们一搜——

让他们搜。陈浩云笑了笑,真东西,三百年前就进了你的肚子。屋子留给他们,人影留给他们,连你翻书的声儿都留给他们——搜得越仔细,他们越放心。

祁玉堂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看了一眼窗纸上自己的影子,又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点了点头:连替身都备下了。陈镇北,你这是早有章程。

章程是今夜才定的。陈浩云坦然道,料的是他们会动你,没料着他们连日子都替咱们挑好了。

祁玉堂不再多问,吹了灯,摸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临走,他在书桌前站了一站,把核到一半的文书理齐,压上镇纸——三百年的规矩,生死当前也没乱。

大影的影子漫上来,把两个人裹进去。穿过三条街的时候,祁玉堂在影子里睁着眼,眼前乌漆嘛黑一片,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得擂鼓似的——他一辈子没这么走过路。

影子散开时,已是货栈的跨院。

——

跨院早收拾出来了。

纸人换形,变作祁玉堂的模样,当夜睡回了厅务司后街那座小院,灯留着,人影映在窗纸上,该翻书翻书,该咳嗽咳嗽。

外头的暗桩盯着的是这座院子,那就让他们继续盯着。

货栈这边,布防悄没声地落了子:大影的影域罩住院子,影子里藏着九影——九具影子贴着院墙的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

水獭人立在屋脊背阴处,千耳全开,三条街内一片瓦响都逃不过,它把杂七杂八的声儿一样一样滤出去——更夫的梆子、夜猫的爪子、醉鬼的胡话——只留下一种:不属于这座院子的动静。

大狐狸附在院墙的影子里,鼻子贴着地皮,墙外每一双脚印的气味,它都分了册。

大公鸡踱进跨院,往祁玉堂的房门口一蹲,翎羽收着,像只打盹的寻常老鸡——账本上,替死三格,界渊补满以后,还没动过。

连纸人都领了一桩差事:院里那口大水缸,今夜不许结冰——祁大人夜里要喝热茶。

祁玉堂站在跨院当中,看着这一院的,喉咙动了动。

陈镇北,他低声道,祁某三百年,头一回被人当瓷器这么护着。

不是护你。陈浩云把一件北府的旧大氅递给他,是护牌桌上的明牌。祁大人,你这条命如今不是你自己的——是有些人绕不开的证据。他们想来拿,就让他们来。

——

同一片夜色里,厅城另一头。

一车送往各家府邸的换届贺仪,正顺着官道往城里走。车是汇通商行的车,货单上列着果子、绸缎、时令的鲜货,一家一份,印章齐全。

赶车的是个老师傅,给汇通赶了四百年车,城里谁家爱吃什么果子,他比主家的账房还熟。

今夜这趟活儿他跑得心里发毛——不是货不对,是太对了,对得每一件都严丝合缝,严丝合缝得像事先排演过。

城门口验货的时候,锁灵禁的禁纹扫过车板,一件一件亮过去,全是寻常物件,连一丝灵气都泛不起来。

唯有最底下压着的一只点心匣子,货单上没有,押车的伙计也想不起来是哪儿装的。

匣子里不是点心。

匣子底下,垫着一层蚀形粉,粉上躺着一排针,针尖淬的颜色,在夜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蓝。

蓝得极淡,淡得像没淬过——淬禁针的好,就好在这个淡上:禁纹扫过来,它跟一根缝衣针没有两样。

子时未到,货栈屋脊上,水獭的两只耳朵,唰地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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