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翠山倾倒再难扶(2/2)
她从窗户里跳了出去,死命往西面跑去。
红色在黑夜里猎猎翻滚着,像烟花一样,嘭地爆开,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只要出了田庄,天高地远再也奈何不了她。
但红色在夜里太显眼了,赵见山只来得及跑到老槐坡,就看到林里站着一伙汉子,见了她便大嚷着朝她跑来。
“看,老爷猜得果真不错,这丫头当真跑了!”
“快追!”
她的运气实在差了些,刚跑进染坊就被逮住。
人们闹哄哄地将她围作一团,却只是拽着她的胳膊,似乎不打算把她送回家里。
约莫过了半刻钟时辰,一位穿着华服,五官轮廓深邃,骨相极为出挑的中年人冷笑着进了染坊。
“本县就知道。赵姑娘年纪轻轻,声名在外,还拒绝了流泉堂的邀约,自然是个心比天高的,所以本县今儿特意宿在长禄街,就等着明儿亲去接姨太太您呢。定礼都送去了,女方私自悔婚按照律法好像是…”
县衙老爷刻意将头伸长,一旁的小厮见了赶忙接上,“杖六十,婚约如期!”
“听见没?姨太太还是今晚和本县回府去,到时候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县衙老爷向后招招手,从染坊门那抬入一顶青色小轿来,“你若觉着还想逃呢,田庄我也安插了人手,你尽管去。”
“一年前本县带小女来此诊病,只一眼便相中了你那双眼睛。啧啧,真乃天上地下仅此一对,顾盼如语。偏巧小女也喜欢你,也算一段缘分。赵姑娘,你与其在这小乡僻壤里熬到人老珠黄,倒不如进我府中做个姨娘,面上也添光彩。本县同你说,这权力二字,最是养人。本县保你不出二三年——”
“原来你看中的是这对眼睛。”
“什么意思…”
话未说完,赵见山亮出一直藏在袖中的镜子碎片,向一左一右箍着她手臂的人扎去。
只听两声吱哇乱叫,镜芒一划,血珠迸溅!
县衙的声音也全失了控制,“住手!住手!”
火把上的火焰窜得越发高涨,烈烈焰火后,赵见山顶着一双枯洞洞的眼。
那眸子里浸满了血,赤红红濡腥一片。
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惊心的血红顺着脸颊一柱一柱流下来,那双嫁衣也变得越发鲜艳。
浓稠的,冒着热气的黏连着,口上的胭脂流光粲然,润泽着汩汩血河。
其余的一切都在这致死的红里烧灼。
眼睛拥有了足够动人的色彩,但同时,也失去了一切颜色。
它再也映不出翠山春水,雨润红蕖,映不出任何东西了。
两个帮工捂着被刺破的手臂,呲牙咧嘴地退回人堆里。
两个壮汉被划一下手臂尚且如此,何况赵见山刺的是双目?
可她的手很稳,沾了血的碎片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想在这样的人脸上找到什么代表痛苦的东西,怕是比登天还难些。
那副嶙峋的骨终于刺破了皮囊,强势地横在沉夜里。
“这样的眼睛,你可还满意?”
县衙老爷嗫嚅着唇,有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拿下!拿下!愣着干什么!”
人们看着她,惊惧、骇然、胆怯似瘟疫一般散播,一时间无人再敢上前。
赵见山看不见了。
眼里只有血,无穷无尽的血红,整个世界都在融化、崩塌。
她还记得失明前最后看到的人群站位,一位小厮抬着火把站在染布旁,那根火把离染布很近。
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用手上这块碎片自裁,人这般多,怕也有被救活的几率。
那位白衣客临走时曾替她开了灵脉,也曾教过一些防身的本事。
可她不想杀人,凭她的功夫,也杀不了这么多人。
但……
能引起混乱,拖延一时半刻,足够了。
碎片从指尖弹出,轻易划开了那位小厮的手腕。火把如愿跌落,迅速引燃了垂落而下的染布。
“起火了!”“起火了!”
赵见山听到布帛燃烧时的噼啪脆响,焦糊的火烟味愈来愈浓,她抬手猛拽旁边的竹架,布匹一件一件掉入火中,也拦住了前来追拿她的人。
她转身朝染坊里跑去。
风声呼啸在耳边,眸中空蒙一片,但赵见山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明过。
乡中的一切她都无比熟悉,她从小在这里长大,染坊的路她走过无数次。凭着脑中的记忆,她从后门绕出去,不多时便到了染坊大门前的那颗白樱树下。
撕下袖子上的布料,将它挂上枝头。
她踩上树边的石头,在死前,她将那块碎片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然后,
刺了下去。
为了保证在短时间内死掉,只好这样了。
她感到热腾腾的水液不停从脖间喷涌而出,喁喁怨诉她的决绝。
对不起啊,对不起。
她说。
医了那么多年的病,却没能把你治好,对不起。
见山,原谅我,原谅我吧。
她踮起脚尖,将下巴吊了上去。
从此月堕百花洲,血湿长恨天。
白樱花还是开的那样盛,一簇簇挤在孱弱的树枝上,向着远天垂落。
风从未如此暖过,鸟声碎在绒绒的花影里,春天要来了吗?
春天啊,会有风梳柳碧,会有蝶戏莺歌。牧童会从田埂过来,唱着今岁的愿景,燕子会从南方飞来,剪下一帘春光。
赵见山或许也会想到春天去看看的吧。
那时,她也许已经加入了流泉堂,她也是有师兄师姐的人了,她们会和普通的少年一样作伴修行,在某一天晴夜里翘课,去看花灯夜游、烛市如昼。
师父为她点上朱砂痣,告诉她,她能够担起一方风雨,庇佑百姓之安,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大人了。
到了那个时候,她就可以顶着脑袋上那颗小小的,红豆一般的朱砂痣,尽管骄傲地向白衣客和他的小徒弟炫耀。
之后三人一拍即合,决定游行四方。
她虽然当不了剑客,但奈何医术精湛,也是可以当一名侠士的。
白衣客带着他的破葫芦,小徒弟带着他的剑,她则带着她的药箱,三人走南闯北,遍历四方风景,往那人暖花如醉的远方去。
此后,只有一对忠肝义胆的三侠客。
天高地广,任她畅游。
可翠山也有倾倒之时。
赵见山死在晚冬里,死在除夕前夜,一场声势浩大的花雨中。
一树的白樱花落了她满身,花瓣枕了尚温的血,淋漓睡去了。
这一睡,怕是再难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