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翠山倾倒再难扶(1/2)
幕后人再次看到赵见山,是在傍晚。
她们骑着滑板绕了很远的路,几乎走遍了整片地图,才在逢五集边看到一处搭得十分简陋的屋棚。
这么多年,赵见山行医所收费用虽低廉,但胜在病人数量多,也攒下了不少积蓄,却没有一分是长久在她手上的。
小时候,她的父母打着孩子不知世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占去了;长大了,又用一个“孝”字框住她。
可那些钱他们从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也不舍得花在赵见山身上,他们说,要留着以后给儿子娶媳妇、念书、打点人情……理由之多,品种之富。
赵见山望着尚在襁褓中的弟弟,不禁怀疑自己这个弟弟怕不是散财童子,几辈子结下的冤家。
她这么多年,也只得了一件好衣裳。
就是她现在身上穿的这身从头白到脚的纱衣。
这还是她的名声渐大,父母买来给她撑门面的。
他们说穿上这身衣裳,她就和冰清玉润的神妃仙子一个样。
可赵见山不想当别人的神妃,也不想当受世人供捧的仙子,更不愿变成什么冰啊玉的。
先有神,再有妃。
妃子是神的附庸,玩腻了随时都可以被抛弃;仙子因有瑰姿艳逸的惊鸿貌,享世人的香火,承世人的信仰,倘若世人一个不快,砸了庙堂,仙子便也从此不复其名。
冰和玉都不是长久之物,一磕一碰便碎了。
她不想做垂落在别人脚边的一片单怜影,也不愿当实现别人愿望的空塑像。
她要做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又是一年寒冬。
赵见山和往常一样,穿上那身白纱,正准备出家去医馆。
今岁的雪比往年还要大,雪絮若飞若扬,飘了满窗,还有一些从关不严的破旧窗缝里飘进来。
她从窗前的小木桌上拿起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正要堵上那条缝,门帘忽然被掀开,冷气嗖嗖冒入。
赵见山缩了缩身子,见母亲站在门外,用那双过于狭长的丹凤眼扫视着这间不够人完全舒放身体的扁小屋子。
“给你寻了门亲事,隔壁县的县衙老爷,今天晚上收拾收拾,明儿嫁过去。”
那位县衙老爷,赵见山知道。
三十多岁,长相周正,中等身材。家里有两位少爷,还有一个小小姐,皆是正房所出。
那位小小姐前岁还来找她看过病,约莫算来,如今当有五岁了。
县衙老爷有一个小十岁的结发正妻,两房不会下蛋的小妾,她嫁过去,刚好是第三房。
“……”
她母亲刚把门帘放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打量着她这件衣服。
“医馆也不用去了,昨儿晚上我就把它卖出去了,那些个打闲工的婆子也打发去了,不用你多操心。”
她母亲转身出去,回头又捧了件衣裳进来,“特意让人缝制的嫁衣,这莲花冠可是玉做的,衣服也是上好的料子,还费了我不少钱,你可仔细留神些!”
赵见山接过那身衣裳,也没打开看是什么样式,等母亲走了,才将它放在有些发霉的小木桌上。
从始至终,她都沉默不发一语,平静到不像是个人。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严肃的还是内敛的,听说自己无缘无故要在明日嫁给一个半截腿都快入土的糟老头子,怎么也会表露出一些情绪。
可赵见山没有。
在听到自己下半生的归所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了自己的药箱,往医馆去了。
医馆也和赵见山一样,一夜之间就已转卖他人,还有很多不知情的病人聚集在医馆门口,却只碰了一鼻子的灰。
他们一见到她,便忙上去打听情况,得知真相后一个个都成了哑巴,任由赵见山打开药箱,替他们诊治。
反正别家事再大,也大不过自己的命去。
赵见山还是一如往常,该施针的施针,该把脉的把脉,叮嘱这个那个把药买上。
“这是我最后一次替大家看诊,就不收大伙钱了,讨个吉利。”
她在一片素白之中弯了腰,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头上,不消一会儿就白了满头。
一个尚还年轻的灵魂,在这一刻老得不成样子。
“赵大夫,快别说这话。”
有的人的嘴唇开始发颤,有的人看着她,开始哭泣。
他们到底是在可怜她的遭遇?还是可怜乡里唯一一个大夫没了?
“赵大夫,我托人也打听过了,那家老爷也是个齐全人,长的也不差,你就将就将就。”
“如果是别村的小子,我们还能说得上几句话,可那是…”
县衙。
那未尽之言,众人都一清二楚。
而她母亲和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就远远地跟在后面,一双眼时不时往这边看,生怕丢了似的。
“好了,”赵见山直起身子,“还有哪位没瞧上病的,都到我这来吧。”
幕后人静静地看着。
她们不知在这位“菩萨”身上到底淌过多少年岁,也不知在这些年岁里,经她手底下的人又活了多少。
唯一不变的是,她还是一贯的忙碌,忙得脚不沾风,衣不染尘。
对这世道的失望和质疑也没能阻拦这位大夫前行的脚步。
她依然走在这条道路上,从未偏过分毫。
那日雪天,赵见山送走了一位又一位病人,日暮十分,她提着药箱回了逢五集。
这一回,她该去送别自己了。
新娘子在成婚前,都要试嫁衣。
水红色的嫁衣套在身上,梳头戴冠,扮上薄粉。
母亲将她拉向镜前,赵见山的目光立马被镜中的女子吸引住了。
一张靡颜腻理的月容,檀口点丹唇,柳眉笼翠雾。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母亲笑得直拢不住嘴,拍着她的肩膀千叮咛万嘱咐,到了夫家要谦恭贤良等语。
赵见山一个字也没听,只望着镜子出神。
母亲走了,走之前带走了她所有的衣裳,还锁了她的门,却将那面小镜子留在赵见山的房中。
赵见山望着镜中那一个绰约风流人物,这衣裳纹样,这头冠盖头,一时错了眼,真真恍如那观音菩萨。
可哪有菩萨会穿红戴绿去嫁人的呢?
母亲特意挑了这身衣裳,做的便是这个打算。
而县衙老爷看中的,也无非她“菩萨”的名头,再有,便是娶回家当个免费大夫。
可赵见山从不信神佛的,自然,也不信菩萨。
她望着被母亲搬空的,用来收纳衣物的木箱,又望了眼那么多年都没有门的房间,临近婚期前,叫人打了一扇,镶在门帘后。
这扇木门打眼望去就很厚,价格应当不低。
新买来的床帐纱云滚滚,满室红烛被娘子揉了潮汽的眼沾湿了去,昏昏沉沉挂在墙壁上。
一派锦祥喜庆里,她攥紧了拳头。
夜深,赵见山打碎了那面镜子,捡了碎片,一脚踹了被木条封死的窗户。
原本修好的破旧木窗因她这一踹又漏起了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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