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案板生蛆哑市喧(2/2)
案板震动,上面的肉跳了跳,几滴冷凝的血珠被震得飞起。
没有咒骂。没有争吵。只有这一声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早市这片凝滞的、无声的泥沼里。
那熟客如蒙大赦,胡乱抓起案板上自己原先看中的那块肉——也顾不上肥瘦了,丢下几个钱,转身就走,脚步仓皇,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老胡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熟客消失的方向,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好半天,他才慢慢弯下腰,捡起那几个铜钱,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扔进脚边的破陶罐里,发出几声空洞的“叮当”。
周围那些或明或暗关注着这边的人,似乎也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垮下来一点,但眼神里的警惕和恐惧更深了。
人们默默地移动脚步,离肉铺更远了一些。交易继续,用更快的、更沉默的手指和眼神。
元宝站在原地,感觉手脚冰凉。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又强行压制的情绪冲突,像两股无形的气流对撞,让他魂魄都感到一阵不舒服的悸动。
他看向那块厚重的、承受了老胡全力一击的木案板。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木纹,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油腻腻的、不祥的光泽。
似乎,没什么事发生。
早市在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小心翼翼的死寂中,继续着它的“热闹”。直到午时将近,日头稍微有了点暖意。
一个半大孩子,牵着一个更小的、走路还不太稳的弟弟,怯生生地挪到肉铺前。孩子手里捏着两个铜板,想买点最便宜的肥肉膘回去熬油。
老胡心情依旧恶劣,看也没看,随手从案板角落切了一小条边角料,用干荷叶一裹,塞给孩子。
孩子接过,正要走,目光却忽然定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老胡面前的案板,小嘴微微张开。
阳光正好移过来一点,斜斜地照在厚重的、木质纹理粗糙的案板表面。在那刀痕累累、浸透油脂和血污的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光线下,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一条。两条。三四条。
细小、苍白、近乎半透明的、米粒大小的东西,正从那些深深浅浅的、被岁月和刀斧劈砍出的木质缝隙里,艰难地、一拱一拱地,向外蠕动。
是蛆。
新鲜的、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内部一点浑浊内容的、肉白色的蛆。
它们从被油脂和血肉喂养了不知多少年的案板深处,爬了出来,在正午的阳光下,舒展着令人作呕的、柔软的身体。
孩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极力压抑的抽气声,猛地后退,手里的荷叶包“啪嗒”掉在地上。他一把拉起懵懂的弟弟,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老胡顺着孩子的目光,低下头。
他看到了。
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比那些蛆虫的颜色更加难看。他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砸得那几条蛆虫猛地蜷缩了一下。
没有尖叫。没有惊呼。
老胡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蠕动的白色小点,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猛地转身,对着墙角,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寒意,以肉铺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比清晨的风更冷,更刺骨。
消息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传得都快。
当元宝下午再次路过东市时,老胡的肉铺已经空了。
案板不见了。
人也不见了。
只有地上一点没打扫干净的水渍,和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淡淡的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而整个东市,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土墙缝隙的呜咽,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跳的擂鼓声。人们脸上的表情,木然而惊恐,行走的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沉默不再带来安全感。它本身,已成了最深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