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恐慌和流言(1/2)
各种渠道的消息在北京城中疯狂滋长蔓延传开来。
靖海侯陈恪,在杭州誓师“奉天靖难”不过月余,其麾下精锐竟已跨海千里,以雷霆万钧之势,踏破天津卫!
不是击溃,是踏破。
传闻描绘得绘声绘色,又因传递者的惊惧而添油加醋,愈发骇人听闻:遮天蔽日的巨舰,喷吐着永不熄灭的死亡火焰,持续轰击了近两个时辰,将天津卫号称固若金汤的海防工事连同守军的意志一同碾为齑粉。
守备赵猛力战被俘,或说自刎,版本不一,数千守军或死或降,几无还手之力。
更令人胆寒的是,闻讯疾驰而来的蓟镇精锐援军,竟一战而溃,仓皇北遁!
天津,那可是漕运咽喉,是拱卫京师的东大门,是囤积了海量漕粮、布匹、军械的巨仓!就这么……丢了?
丢得如此轻易,如此彻底,仿佛那不是一座经营了百年的军事重镇,而是一张脆弱的纸,被那双来自东南的手,轻轻一捅就破。
恐慌,如同深秋清晨凝结在枯草上的白霜,无声无息,却迅速覆盖了整座北京城,渗透进每一道砖缝,每一扇门扉,每一个人的心底。
市井小民或许最初只是震惊于“又打仗了”、“侯爷真打过来了”的遥远喧嚣,但当粮店前的队伍一夜之间排成长龙,米价、盐价如同脱缰野马般向上窜升,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衙役开始频繁巡逻,眼神戒备地扫过每一个聚堆交谈的人群时,那种切肤的危机感便真实了起来。
人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压低声音议论,匆匆购买所能买到的一切生活必需品,然后缩回家里,紧闭门窗,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无形的兵锋与寒意隔绝在外。
而在官绅勋贵、文武百官这个圈层,恐慌则更加具体,更加尖锐,带着强烈的政治眩晕感和对自身命运的深切忧虑。
陈恪真的打过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那位坐在文渊阁里、被认为算无遗策的首辅张江陵。
朝会上,尽管张居正竭力维持着中枢的威严与镇定,以皇帝名义连下严旨,申饬天津守将无能,嘉勉蓟镇援军“遇敌即战,并再次号召天下兵马勤王,但那股弥漫在宫殿梁柱间的低气压,却是任何冠冕堂皇的辞令都驱散不了的。
许多官员低垂着眼睑,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天津已失,通州还能守多久?
通州若再失,北京便是孤城!届时,是战,是守,还是……?
退朝时,官员们鱼贯而出,彼此之间罕有交谈,连眼神接触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往日下朝后呼朋引伴、相约茶楼诗社的风雅做派消失无踪,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回府邸,与幕僚商议对策,或是抓紧时间,将一些更“要紧”的东西转移或藏匿。
然而,就在这官方渠道竭力弹压恐慌、维持秩序的表象之下,另一股更加隐秘、却或许更具杀伤力的暗流,正在京城各个角落的阴影中悄然涌动、汇合、然后轰然迸发。
陈恪十余年经营,岂是只在东南五省?
他织就的那张利益与信息的大网,早已随着开海贸易的帆影、随着新政提拔的官员调动、随着商业网络的延伸,悄无声息地将触角伸向了帝国的中枢。
往日,这些暗线潜伏着,传递着无关痛痒或价值不高的消息,如同冬眠的蛇。
如今,风暴骤起,主君兵临城下,这些“眼睛”和“耳朵”便在统一的意志或自发的狂热下,被瞬间激活。
流言,开始了。
它们不再是最初那种单纯渲染靖难军武力强悍、战况激烈的战场消息,而是被巧妙地嫁接、改造,注入了更能撼动人心、尤其是撼动那些对嘉靖朝尚有记忆的官民之心的“内核”。
“……听说了吗?靖海侯手里,真有嘉靖爷的遗诏!金匮密藏,非社稷倾危不得开启!上面写着,要后世子孙善待功臣,若朝中有奸佞迫害忠良、动摇国本,天下忠义之士可共讨之!”
“岂止是遗诏?我二舅姥爷家的三小子在通政司当差,听他同僚的连襟说,那遗诏是嘉靖爷龙驭上宾前,亲手交给靖海侯的!”
“难怪!靖海侯在东南开海强军,那是嘉靖爷在位时就定下的大计!隆庆爷也是支持的!如今朝中……哼,有些人为了揽权,逼死高阁老,又要对靖海侯下手,这不是摆明了违背先帝遗训,自毁长城吗?”
“就是!要不怎么说靖海侯是‘奉天靖难’、‘清君侧’呢?这‘天’是谁?这‘君侧’是谁?如今看来,句句是真啊!高阁老何等功勋,说下狱就下狱,说杀就杀,下一个不就轮到靖海侯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靖海侯这样的大国柱!”
“你们想想,靖海侯自打出仕,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开海通了商路,平倭靖了海疆,练新军扬了国威!他在东南搞的那些工坊、学堂,多少人有了活路?这样的忠臣、能臣,朝廷不赏也就罢了,还要鸟尽弓藏?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再看如今这仗,邪性不邪性?靖海侯两万人跨海而来,天津说破就破,蓟镇援军望风而退。这是为啥?我看呐,不光是兵强,更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嘉靖爷在天上看着呢!这大明,终究是朱家的大明,不是某些人一手遮天的大明!”
流言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在京城恐慌的干柴上,又泼下了一桶名为“大义”和“先帝”的热油。
嘉靖皇帝,那位统治大明近半个世纪的帝王,其形象在许多人——尤其是经历过嘉靖朝的中老年官员、勋贵、乃至普通百姓——的记忆中,依旧是复杂而鲜明的。
他或许多疑、或许苛刻、或许沉迷方术,但他牢牢掌控着这个帝国,他的意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是帝国的方向。
他对陈恪那种复杂的赏识与利用,本身就是陈恪早期权力合法性的重要来源。
如今,距离嘉靖驾崩不过七年,这位先帝的“遗诏”和“托付”,在陈恪已取得实质性军事胜利的背景下,被重新提及、放大、演绎,其威力是惊人的。
它巧妙地将一场地方强藩对抗中枢的军事叛乱,包裹上了一层“遵先帝遗命、肃清朝纲、保护功臣”的华丽外衣,将陈恪从“逆贼”的位置,抬升到了“先帝政治遗嘱执行者”和“被迫反抗的忠臣”的道德高地。
这种精神层面的攻势,与战场上的节节胜利相互印证,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共振效应。
许多原本只是恐惧、观望、甚至暗中不满张居正专权却不敢言的人,内心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或许陈恪……并非全然无理?或许这朝廷,真的需要“清君侧”?
即便不公开表态,那种对朝廷能否抵挡住靖难军的怀疑,以及对陈恪“大义”名分的隐约认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文渊阁,首辅值房。
张居正面前的紫檀木公案上,堆叠着如山般的文书——天津失陷的详细战报、蓟镇“遇敌即战、力有不逮”的辩解奏章、五城兵马司关于京城物价飞涨、流言四起的急报、锦衣卫和东厂密探关于“嘉靖遗诏”流言传播路径及影响的密函……
每一份,都压在他的心头,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原先的计划是从容调集各省勤王大军,在山东、河北的坚城要隘步步为营,利用大明广阔的纵深和资源优势,慢慢拖垮陈恪陆师主力,但在天津卫旗倒城陷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砸得粉碎!
他算准了陆路的重重险阻,算准了漫长补给线的脆弱,甚至算准了陈恪可能的内部分化,但他唯独没有算准,或者说,严重低估了陈恪那支水师恐怖的远程投送能力和战略突然性,更没有算准陈恪敢如此孤注一掷,将主力置于海上,行此直捣黄龙的险招!
张居正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裂痕。
不是对最终胜利的信念动摇——他依然坚信,大明根基深厚,陈恪偏师悬远,难以持久——而是对他自己掌控局面能力的怀疑。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乃至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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