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野猪宴(二)(1/2)
把两头野猪抬回营地,天已经快黑了。
第一头三百多斤,第二头四百多斤,加起来将近八百斤的肉,十二个人分两趟抬,第一趟抬那头大的,第二趟抬那头小的。抬猪的活儿累人,野猪沉,山路难走,雪又深,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大壮力气大,一个人扛着猪前腿走了一段,走了不到半里地就气喘吁吁了,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浓雾。二柱接替他,二柱力气小一些,扛了不到两百步就换人了。铁蛋和石头抬中间,小顺子和虎子抬后腿,黑皮和栓柱轮换着抬,刘建国和李志刚抬不动大的,抬小的,一人抬前腿一人抬后腿,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
王谦没有抬猪,他走在前头探路。雪太深了,看不清哪是路哪是沟,走错了掉进沟里,猪翻了他也得翻。他用木棍捅着雪面,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往前走。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密密麻麻的,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冷光。石洞里的火堆昨晚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黑皮蹲下来用手扒了扒灰烬,底下还有几颗暗红色的炭火,被风一吹又亮了起来。他往灰烬里加了几根干松枝和桦树皮,桦树皮含油高,一点就着,火苗子呼地蹿起来舔着松枝,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把石洞照得亮堂堂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石壁上。
大壮和二柱去溪边打水,溪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用石头砸开才能舀到水。冰层不厚,一石头下去就碎了,露出底下的溪水。水很凉,冰得手指头发红,二柱的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红通通的,僵得弯不过来,端锅的时候差点把锅摔了,大壮一把接住,瞪了他一眼,“小心点!”二柱缩了缩脖子,把手指头塞进嘴里暖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铁蛋和石头去捡柴火,雪太深了,干柴不好找,在林子里转了半天才抱回来一小抱半湿不干的松枝,烧起来全是烟,呛得大家直咳嗽。黑皮被烟熏得眼泪哗哗的,一边咳嗽一边骂:“这柴谁捡的?湿成这样怎么烧?”铁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雪太大了,干柴不好找,将就用吧。”黑皮又骂了几句,但也没办法,将就烧吧,总比没柴烧强。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有人靠着石壁,有人坐在松枝铺上,有人蹲在地上。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暖洋洋的,像是给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金。没有人说话,都在烤火,偶尔有人往火里添一根柴,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偶尔有人说一句“这火真旺”或者“这烟真呛”。
王谦蹲在火堆旁边,把锅架在火上,锅里添了大半锅水,水是从溪边打来的,冰凉冰凉的,在锅里慢慢加热。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野猪肉,是昨天打的那头野猪的肋条肉,肥瘦相间,肉质嫩。他用刀把肉切成大块,每块都有拳头大小,切了十几块,扔进锅里。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干蘑菇,是秋天采的榛蘑,晒干了存着的,用水泡开了扔进锅里。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干辣椒和几块姜,辣椒掰碎了扔进去,姜切片扔进去。最后加了一勺盐,用勺子搅了搅,盖上了锅盖。
猪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野猪肉的浓香、干蘑菇的清香、辣椒的辛辣。香味在石洞里弥漫开来,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子。
黑皮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噜叫了好几声,像打雷似的。他已经有一天没吃正经东西了,早上啃了几块饼子,中午就着雪水啃了几块饼子,肚子早就饿扁了。
栓柱也在咽唾沫,但他不像黑皮那样明显,他的吞咽动作很轻,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咽回去了。大壮也在咽,二柱也在咽,铁蛋和石头也在咽,小顺子和虎子也在咽。刘建国咽了好几口,李志刚咽了两口。
王晴从背篓里拿出碗和筷子,一人发了一个碗一双筷子。碗是搪瓷的,白底蓝边,有的碗边磕掉了瓷露出底下的黑铁,但洗得干干净净。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好几年了,有的筷子已经弯了,有的筷子头上裂了缝,但还能用。
锅里的肉炖了大约一个时辰,王谦揭开锅盖看了看。肉炖得差不多了,用筷子戳了戳,筷子能戳进去,肉已经烂了。汤收了一半,浓稠稠的,上面飘着一层油亮的油脂,橙黄色的,在火光里闪着油光。蘑菇也炖烂了,吸饱了肉汤,鼓鼓囊囊的,每一朵都像一个小口袋装满了汤汁。辣椒和姜的味道都炖进去了,闻着就让人流口水,又香又辣又鲜。
“好了。”王谦说了一声。
大家端着碗围过来,王谦用勺子一人舀了一大碗肉。每人碗里两三块肉,几朵蘑菇,一勺汤。肉炖得烂烂的,用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蘑菇吸饱了肉汤,又滑又嫩,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汤浓得像奶,上面飘着一层油,喝一口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整个人的血液都沸腾了,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
黑皮蹲在火堆旁边大口大口地吃着,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嘶哈嘶哈地嚼着,嚼了几口又吹几口气,吹几口气又嚼几口。他吃得太急,噎了一下,赶紧喝了一口汤把肉顺下去,喉咙里咕咚一声。
栓柱吃得不快不慢,细嚼慢咽的,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这顿来之不易的野猪肉。他夹起一块肉放在眼前看了看,肉炖得烂透了,用筷子一夹就分成了两半,中间的肉丝一根一根的,纹理清晰。
大壮吃了两块肉,觉得不过瘾,又去锅里舀了第三块。二柱也去舀了第三块。铁蛋和石头各吃了两块,小顺子和虎子各吃了两块。刘建国吃了一块肉喝了大半碗汤,李志刚吃了两块肉喝了一碗汤。
黑皮一个人吃了四块肉两碗汤,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袖口湿了一大片。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了,舔了舔碗底,打了个饱嗝,靠在石壁上摸着肚子。肚子圆滚滚的,像扣了一口锅。
“好吃!”黑皮说,“野猪肉炖蘑菇,好吃!比城里饭店的红烧肉好吃多了!城里的红烧肉哪有这个香?这个肉有嚼头,越嚼越香。蘑菇也香,吸饱了肉汤,滑溜溜的。汤最香,又浓又鲜,喝一口能鲜掉舌头。”
栓柱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从火堆里捡了一根燃着的细枝点着,吧嗒了两口。“这肉炖得确实好,火候够,肉烂了,汤浓了,味道都进去了。谦哥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前炖肉不是咸就是淡,火候不是过了就是欠了,现在刚刚好。”
王谦笑了,“不是我手艺好,是肉好。野猪肉本身就比家猪肉香,随便炖炖就好吃。你们要是嫌淡自己加盐,罐子在那边,别加多了,咸了没法吃。辣椒也在那边,愿意吃辣的自己加。”
大壮起身去加了一勺辣椒,辣得直吸气,脸涨得通红。“太辣了太辣了。”二柱笑他,“你加那么多能不辣吗?”大壮喝了两口汤,辣劲儿过去了才缓过来。
刘建国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从背包里掏出一小块饼子掰了一半递给李志刚,自己吃另一半,饼子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但他嚼得很香,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李志刚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饼子不好吃,但他没说什么,把那一半吃完了。
王晴吃得不快也不多,她吃了一块肉喝了大半碗汤,把碗放在地上从背篓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今天画的那一页给王谦看。画的是李志刚开膛的样子——蹲在雪地里,手里拿着猎刀,野猪躺在旁边,雪地上全是血,白和红的对比很强烈。画得很像,连李志刚帽子上落的雪都画出来了,一朵一朵的,白白的,像棉花。
王谦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李志刚,“像。画得真像。连帽子上落的雪都画出来了。”
王晴合上笔记本塞进背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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