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怀黍离(1/2)
明日方舟:怀黍离
1102年6月,大炎
那片地在大荒城北边,再往北就是冻土和邪魔出没的荒原。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稻子疯了似的长,齐刷刷地直立着,像是牧兽秋后的毛,风一吹就泛起热腾腾的浪来。
黍站在田中央,乱蓬蓬的枝叶扯着她的衣摆。她拨开茎秆往深处走,像是在穿越一片海。稚嫩的童声问她上哪去,她说找庄稼。童声说这不遍地都是,她说这些庄稼喂不饱所有人。一只鼹兽从地洞里探出头来,看了这片无边际的田野,叹了口气,又缩回了暗无天日的地底。
黍教过很多学生,禾生是其中最倔的一个。那少年瘦,白净,不善言辞,但眼睛看到地里的事就移不开。他三年前考进天师府,课题连遭天灾破坏,前年防虫害碰大旱,去年防干旱遇大雨。今年他的试验田在甲辰号地块,种的是项目的耐源石水稻。夏至那天,他在神农祠磕头,祈愿这一季能平安收获。一个脾气很坏的小孩从房梁上扔桃核砸他,骂他吵人清梦。那小孩后来被证明是天师府最高战力之一,伪装成孩童模样,只是当时没人知道。
六月的阳光把整座城烤得像口大釜,风一吹稻谷的清香隔着老远直扑鼻腔。夏收前,黍在田边给职农看手相。一个快乐的职农把手伸过去,黍说他年轻时做过一个抉择,那职农哈哈大笑说准,说当年要是走了另一条路怕是娶不上媳妇。又一个惊奇的职农伸手,黍说他的断纹对应二十三岁家毁的关头,那职农怔了怔,说老家的农田确实是被天灾毁了,后来才跟着大伙来大荒城。黍说哪有人真能预测命数,不过是给发生的事找个理由罢了。她起身时袖口沾了泥,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拍了。
左乐就在这时到了大荒城。他十九岁,深蓝短发尖耳,腰佩长剑,身后跟着水墨苍龙的虚影。他是司岁台的秉烛人,被父亲从玉门遣来。左宣辽将军让他多看多想,他就来了。他找到黍时,黍正在田边洗手。他报上身份,说要监管大荒城建设和岁兽事务。黍直起身,水流从指缝滴回田里,打量了他一番,问怎么这么年轻,成年了吗,路上有没有遇到歹徒。左乐说他不至于被几个剪径贼难为住。黍又说上一个秉烛人住的屋子换了新物件,可以直接用。左乐想说的公务一句没插进去,最后只能站着干瞪眼。田埂上的风把他那身黑红长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觉得自己像个立在稻田里的稻草人。
小满给左乐送饭盒的时候,他已经在田边站了一整个晌午。那女孩扎双髻,腰别竹笛,是黎博利人,父母远行未归。她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说饿了吧,你站在这儿呆呆的,自己都不知道找饭吃。左乐道了谢,说非常可口。小满说你准备白吃吗,左乐被米粒呛得咳嗽。黍走过来打圆场,说住在大荒城的每一个人都是和庄稼打了交道流了汗才能吃饭。小满问这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黍说他有自己的工作,小满说就在这干瞪眼,黍说就在这干瞪眼。左乐的脸在日头下红了几分,问有什么能帮忙的。黍想了想,问他会操作插秧机吗,不会;会用六相仪控制天桩吗,不会;会给牧兽喂草料吗,他迟疑了一下,说没做过。最后黍让他先去锄草,让禾生来教他。
禾生带左乐去找走丢的牧兽绵绵。那牧兽是头花斑水牛,脾气好,就是爱跑。路上禾生问左乐为什么去当兵,左乐说不值一提。禾生说你讲话的方式还有那股精气神,这儿的同龄人少有,有也是高干子弟。左乐没否认。小满在路上画了绵绵的画像给他们看,线条粗犷潦草,禾生说这谁能认得出来,左乐接过去端详了半天说一目了然。禾生腹诽这人怕不是瞎的,但没说出口。后来他们在一处林子边发现火情,一个农业天师学徒蹲在河边烤蛋,他那课题羽兽吃了他的试验庄稼,留了颗蛋在地上,他要烤了它泄愤。火苗蹿上了枯草,蔓延得很快。几个人冲过去踩火,左乐飞身清开后面的植物,回来时怀里多了两只未睁眼的牧兽幼崽。禾生说你带回来做什么,野生的幼崽沾了人味母兽就不会要了。左乐说放在那里会丧命。小满打圆场说带都带回来了,回去问问老师怎么处理。禾生看了左乐一眼,目光里有责备,也有几分不忍。
夜里左乐在住处的院子里练武。剑风扫落了几片叶子,他收了势,额上渗着薄汗。云青萍站在廊下看着,那年轻人瘦长,不善武艺,是重岳的弟子,跟来记武学的。他说我听说过一部龙门的武侠电影,主角丢了胳膊在村里劈柴烧水三年,再拔剑时修为远超从前。左乐问这种事真会发生,云青萍说无稽之谈,但心性确实重要。他顿了顿又说,这一晚看到邻居大婶吵架,看到羽兽孵卵,看到天师们在神农像前抱头痛哭,最稀奇的还是看到一位轻功了得的少年俊杰被几只野兽耍得团团转。左乐没接话,把剑收回鞘里,剑柄上的穗子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夏至的神农祭格外热闹。戏台上唱《争天时》,唱的是神农来大荒城开垦土地的故事。唱腔用的是各地杂交的方言,粗粝里透着古意。禾生解释这是为了纪念第一批来自不同地方的天师。左乐远远看着,台上人穿古朴戏服,唱到我恨不能以身做云化春雨,迎来春色人间时,鼓点密如雨。又唱到神农在寻找新种的路上离世,稻花和芦花做的雪纷纷扬扬,飘了满台。一声脆生生的笛响,嫩绿的新芽从大雪中长出。左乐伸手接了一把飞下台的稻花,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禾生说神农是确有其人的,总结了二十四节气规律,是农业理论的奠基人。左乐心里盘算着司岁台卷宗里的记载:黍,其数为六,定天时,规二十四节气,于大饥荒时现身于大荒城,躬耕千年未曾离开。他第一次觉得那些卷宗里的字和眼前这个种地的女人对不上号。
祭祀结束后,职农们把带来的谷粒堆在祠台上,堆成一座小山。禾生低声说今年的谷堆小了很多,往年丰年时台上堆不下,孩子们还能爬粮山玩。他把谷粒放进去,深深弯腰。左乐也跟着弯腰,心里默念着保佑大荒城风调雨顺。十二声鼓响后,鞭炮炸开,收割机驶入田野,金黄的稻浪被吞进机器又吐出来,草屑和泥土的碎粒飞扬在夕阳里。
然后暴雨就来了。
云层在正午时分突然压下,墨黑浓云相互碰撞,闪电隐隐闪耀。雨水砸在田里,还没来得及溅起尘土就被接下来更大的雨淹没。一小丛源石静静地绽放在农田中,稻穗垂头看向那朵黑色的小花。
堰口水坝塌了。水里的源石碎屑跟着洪水冲向田地,田埂上满是泥泞。土木天师用金属源石技艺堵缺口,金属融解填补坝体,但洪水从缝隙间喷射而出,像利刃缓缓割开伤口。禾生跑向控制台,对身边的土木天师说用移动地块重新造排水系统。土木天师说地块调度权只有荣晚晴和黍才有,禾生说她们都在前面指挥,洪水每一秒都在毁田,难道要等开大会。土木天师咬咬牙说死驮兽当活驮兽医,就信你一回。禾生的地图都在脑子里,他报出地块编号和移动方向,甲申号向东五格,乙未号下沉五级。地块开始挪动,积水被引入水渠。左乐抱起沙袋想飞身去堵最后一个缺口,禾生喊河水里混着源石杂质你不想活了。左乐说保护百姓是我的职责。禾生说你凭什么觉得所有人都需要你保护。左乐僵在原地,沙袋从手里滑落,砸在泥水里。
洪水暂时控制住了,但损失已经造成。甲申至乙寅地块全被污染,庄稼收起来后只能处理掉。荣晚晴、万侍郎和宁辞秋在地图前争论。荣晚晴年迈但眼神硬,说夏收夏种耽误不得,之前抽调去工程的土木天师要全部回来抢收。万侍郎说十二楼五城是国防重事,朝廷定的秋天前竣工的期限不是无端决定。宁辞秋说利弊得失不是那么容易量化的,她以礼部名义再去天机阁请示。万侍郎说一旦出事你担责,宁辞秋说可以。荣晚晴闷声道算了吧要问罪也是问我。他们各自散去,屋子空了,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窗外传来职农们在泥地里找稻穗的声音。
小满在田埂上踢土块。土块歪歪扭扭滚出去,撞上一株水稻秆停了下来。周围所有庄稼都倒了,只有这一株笔挺地举着饱满的穗,红得像在嘲笑什么。她伸手想摸,又缩回来。然后她听到远处的载具轰鸣,一列车队从南边驶来,带起漫天的尘土。绩从车上走下来,穿一尘不染的轻薄华衫,墨黑束发配金属榫卯配饰,风烟追在他身后。黍站在田埂那头,身上还沾着泥。
绩说好久不见姐姐。黍说你不该回来。绩说游子漂泊久了总会想家。黍说你要是只是回来歇歇,想留多久都可以,但你真的只是回来歇歇吗。绩没接话。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大片倒伏的稻子,稻穗垂在水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天夜里黍去见了绩。绩在神农祠里站着,面对那尊泥塑。他说我一直不喜欢这尊塑像,谁说神农一定是短褐穿结的样子,她明明爱美,发髻上总戴着花。他说要是能让夕给她留下一幅画像多好,可惜那时夕还没有学会画画。黍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说你回来了,大荒城经不起折腾。绩说我知道,可千年前这片土地刚开垦时山河混沌但人心明亮,如今人心不古。黍说你又有多久没好好看过这里的人了。绩说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利在哪人就在哪。黍沉默了很久,说吃饭吧。
绩去见年的时候,年正在核心能源的工地上。白发红瞳,红白短衣上饕餮纹在火把光照里明灭。绩说想进核心看看,黍一个人操劳太辛苦他可以帮忙。年手里的扳手转了一圈又攥紧,说你从哪来回哪去,你每次来都骗走我东西,怕和你说话都能上当了。绩说只是看看妹妹们活蹦乱跳的样子就放心了。年说你的算盘珠子响得隔三里地都能听见。绩笑了笑没再坚持,转身走了。年看着他的背影,把扳手搁在台面上,手心出了汗。
夕在房中裹着青灰衣裙,窗外是大荒城月下的黑黢黢的轮廓。绩托人送了一幅名画来,搁在案上没拆。年闯进来问她烦什么,她说那个绣花的回来了。年说你不去看看,她说不去。年说你书房里那十二幅画什么时候让我看看,夕的脸绷紧了,说滚。年靠在门框上没动,看着窗外说黍姐一个人在田里待太久了,一脸委屈一句话不说,想说什么又不忍心的样子,像个姐姐了。夕没接话,手指摩挲着案上的墨条,指腹沾了墨也没擦。
那夜黍没有回住处。她走进核心塔底层的能源舱,年造的巨兽心脏在头顶缓缓搏动,金属的脉动声沉闷而规律。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无尽的稻田。稻浪一直漫到天边,令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浅青长衫宽松飘逸,手中托着一只酒盏,喝了口说真是一场好梦。黍说你怎么有功夫来我这里。令说来看看我那个最辛苦的妹妹最近是不是累瘦了一点。令问这就是你在这颗心脏里看到的风景吗,无尽的稻田轮转的四季。黍说是。令说别的弟弟妹妹只怕看不透事里事外,只有你我看得太透,看不到自己了。黍说颉留下来的书卷字帖都消失了,但我去过几所学堂看到有些字迹和她的一模一样,她说过的那些话又从那些学生嘴里说出来。她说重要的是我能留下来的。令问那片稻田的尽头有什么,黍说白茫茫一片大雪,从来没有变过。令说对这个结果你会失望吗,黍说来这世间走过一遭,这本身不就是结果。令端着酒盏看了她很久,说原来那个胆小又乖巧的绩回来了。黍嗯了一声。令说这些弟弟妹妹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
深夜黍还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老乡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汤罐,说这么晚还煲着汤是招待谁的。黍说是招待最辛苦的那位。老乡长骂她坏心眼,又说工部的大人物不好打交道,为了争几个天师的人力争得面红耳赤,一天掰扯下来比做一天农活还累。黍给她盛汤,碗里放了三大块排骨。老乡长说三块够多了再来一个汤就洒了。黍没答话。老乡长说一块好排骨来自精心饲养的肉兽,清甜软糯的莲藕来自大伙开出的池子,我们现在能喝上这碗汤靠的是几代人的努力,别让不该在这里的东西毁了它。黍说不用再说了。老乡长搁下筷子,说我用大半辈子相信你,可我没有时间去相信另一位了。黍,这个时候他真不该回来。别让我为难。黍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汤面微微晃着,热气在灯光里袅袅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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