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怀黍离(2/2)
夕在一天夜里找到了左乐。左乐正在田埂边翻看天师府的名册,月光把字映得模糊。夕的墨魉从墙角的影子里拱出来,咬着左乐的衣角,他拔刀发现是水墨造物,骂了一声。夕从阴影里踏出来说别嚷嚷,上次见你不还挺神气的。她说那个绣花的精明到顶做事从不露马脚,司岁台跟在他后面这么多年应该清楚。她说对付这种家伙直接动手反而比较有用。她递给左乐一卷画,说用这东西好歹能困住他一会。左乐说秉烛人私自接触代理人是重罪。夕说那就看你怎么选了。左乐接过画卷收进怀里,说多谢。夕说你脱了那身官服眼神看上去倒明白点了,还不算冥顽不灵。她的身形像墨迹入水般散入夜色中,田埂上只剩左乐一个人,风把画卷的轴头吹得轻轻磕在他胸口上。
邪魔是在绩离开大荒城的第二天夜里来的。地底的污染突然涌出,像一锅被烧开的黑水。天桩失控,成群从田里拔起来飞向空中,铺天盖地像虫灾。日头变成了血红色,诡异的织物从土里长出来,嘶鸣着爬向人群。它们所到之处庄稼枯萎,土地干涸,连田埂上的石头都蒙了一层灰白的粉。
小满在河岸附近被邪魔的幻象蛊惑了。她看见绵绵站在河底的水面下,冲她眨着温顺的圆眼睛。她往前走了一步,水漫过脚踝。然而她发绳里编着的两颗稻种忽然微微发热,那是黍前些日子给她编草编小兽时藏进去的,说这个送你,保平安。稻种的热意让她恍惚了一瞬,但还不够。老樵夫从树林里冲出来,高高举起斧子,又无力地垂落。他悲恸地喊着祖师让我去救她,我知道怎么对付那个东西,她陷得还不深。老天师从暗处走出来,孩童模样,金色身影,伸手从河堤上抓了一大团泥直接糊在小满脸上。小满被糊得满脸泥浆,惊呼着往后退。泥里那两颗稻种贴在她脸上,发出温热的光,她的视线忽然清明了。河底什么都没有,只有浑浊的流水。老天师骂她失心疯了老远看到你顶着两个豆豆眼就往水里蹿,赶紧把那东西扔了。小满低头看手里,两颗稻种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她回头想找樵夫,树林里空无一人。老天师冲着树林深处点了点头,退回了暗处。
禾生冲进田里引开怪物。他的风源石技艺把怪物撕碎又看着它们聚拢。左乐从侧面斩断几头怪物,回头喊他撤。禾生不退,说你带职农们走。左乐说我们一起走。禾生说这里是我的试验田,我要守住它。他的白衫上洇出一片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的。左乐扯住他的胳膊往身后拉,两个人同时后退,地块在他们脚下裂开了。左乐抱着沙袋飞身堵缺口时,禾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催动了一阵风,那风托住左乐的背把他推上了对岸。左乐回头看见禾生的身影在地块边缘越来越小,田间残余的几只怪物扑向了他。
但禾生没有死。他坠落时抓住了地块边缘裸露的钢筋,手掌被划得血肉模糊,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上攀。攀上来的那一刻,绵绵从坍塌的田垄另一边跑来,用头顶住他的背,把他拱上了稍高的坡地。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泥和血糊了满脸。醒过来时周围围了一圈职农,脸上都是泥和泪。他说没事了,大家都没事。左乐蹲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左乐找到绩的时候,绩站在核心塔的底层。巨大的能源装置在头顶发出低沉嗡鸣,绩手中拿着一柄玉梭,正在往面前的织机上引一根细细的黑线。左乐拔出刀,说你控制了这个装置。绩说我们的能力本就是同源的。左乐说你不该在这里。绩说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左乐上前,但绩的绸缎从四面涌来,缠住了他的脚踝。他手探入怀中触到那卷画轴,用了它便违了司岁台的律条,可不用它,绩已经在织完了最后一根丝线。他没有再犹豫,展开了画卷。墨色像水一样铺开,涂满了整片空间。绩的身形在墨色中顿了一瞬,说夕竟然愿意帮你。左乐说你们每一个人的能力司岁台都了如指掌。绩笑了,说那你知道我织这匹布用了多少年吗。
年冲进核心塔时,夕从另一侧踏出画境。三人站在绩面前,火焰、墨色和谷物虚影同时压过去。绩的绸缎展开,上面是炎国的山河百景。他说越美的图案要用越好的染料,没有什么比大炎国祚更好的染料了。年铸造了一门巨炮对准绸缎,绸缎上的一座城郭虚影压下来,炮身变形开裂。夕画出虚空试图困住绩,绩用玉梭划开画纸,虚空坍缩。黍踏前一步,谷物藤蔓从地板缝隙里长出来缠住绸缎的边缘,但绩的丝线切断了藤蔓,谷粒散落一地。四人的力量在塔内碰撞,炸开的余波掀翻了控制台,灯盏纷纷碎裂。
望就在这时走进了核心塔。他瘦削,墨金束发,玄色宽袍上金纹隐隐,步伐不紧不慢,时间仿佛随着他的足音滞了一下。夕的身形晃了晃,年骂了句脏话。望说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胡闹。黍从地上直起身,手指上还缠着断掉的藤蔓,说你总算愿意现身了。
望说黍你很久没有来这里了。黍说连年征战到头来苦了田垄间的百姓。望说规则与秩序,我最近学会了一种叫围棋的游戏,掌握了规则就能算出结局。黍说万物有时,春草年年绿,我们来过存在过还不够吗。望说我们何曾真正作为自己活过。他伸出手,指尖的棋茧粗粝,问黍能不能替他看看命数。黍看着他的掌心,说孤宿无两,劫数茫茫,九死一生。望说我等着。他又问你可曾再见过她,黍说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望说我已经忘了许多关于她的事,忘了她与我对弈时想告诉我什么。黍说你在后悔。望说我要回到那副躯壳中去,杀死祂成为祂,用祂的力量为普天下生灵谋一份大利。黍伸手,掌心里躺着一把种子,她把种子搁在望摊开的掌心上,说这是你的因果,如果你没有行差踏错,种子会在合适的时候发芽。望把种子收进了袖中。
老天师的炽白火焰烧穿了核心塔的侧墙。她孩童般的身形从火光中踏出,骂着岁老二我就知道是你个臭崽子,一天到晚不安生。绩的绸缎在火焰前一触即燃,他不得不撤回布料护住望。老天师盯着望消散的位置骂了一声,逆向分解……不对,这不是源石技艺,是因果。她说你还剩多少子能挡我几次火。望说天师,你动手北边防线谁守。老天师顿了顿。望说后会有期。绩用绸缎裹住二人,绸缎在火焰中烧出一个洞,但他们的身形已经消散在核心塔的暗处。
在年与绩缠斗的间隙,万侍郎从侧廊绕进了能源舱。外墙的爆炸震落了他肩上的灰,他推开控制室的门,手按上了主闸。他用土木源石技艺切断了核心能源与所有地块的连接,代价是胸口洇出大片暗红。宁辞秋在战事结束后赶到时,他还剩一口气,说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他的眼睛望着塔顶的穹窿,没有再眨。一个飘忽的女性影子出现在他身侧,她的发髻上别着一朵小花,像极了黍平日里戴的那一种。她说你那个梦我收下了,替你抵了抵押出去的性命。万侍郎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最终没有笑出来。
洪水退去后的第五天,禾生在甲辰号地块的废墟里找到了一株稻子。周围全是板结的盐碱土,只有那一株立在田垄边缘,穗头饱满,带着淡淡的源石荧光。他跪在泥里用双手把根刨出来,手指被碎石割破了。左乐赶来时他坐在田埂上,膝头搁着培养器,说万顷良田有希望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全是泥,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黍在核心塔事件后就消散了。田埂上多了一株新栽的树,树下压着一封信给荣晚晴。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我自由了,你多保重。落款画了一株稻穗。荣晚晴把信折好放进衣襟,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转身去指挥补种了。
左乐在一个清晨独自走过田埂。露水打湿了他的靴面。他弯腰扶正一株被风压弯的秧苗时,一只邪魔造物从土里拱出半边身子。他没拔刀,侧身让过,用刀背震碎了它的核心,脚下没有多踩坏一棵庄稼。收刀后在晨光里站了片刻,看着远处核心城的轮廓在朝雾中渐渐清晰,然后走回去找云青萍,说准备复职了。他回到百灶述职后,又过了些时日,司岁台的新调令才送到手上——让他去一个叫罗德岛的地方继续调查岁兽相关事务。他把调令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多问。
夕在书房里展开了那十二幅画。大哥那一幅是江南的小桥流水,几百年没有尝过夏天的菱角了,在黄沙戈壁守了太久,该歇歇了。令那一幅是大漠孤烟,她不是喜欢战争,是喜欢沙场上人们的豪情万丈。年那一幅是尚蜀的烟火,比起龙门还是这里的口味更适合她。望那一幅只画了一副棋盘,心思都在算计上审美差,这个园子送你,我也不想再见你。颉那一幅是一间学堂,书卷散落在案上,窗外有孩子在念书,要不是太爱唠叨又总摆姐姐架子,真的想过要找她学书法。她自己的那一幅始终空白。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最后她把笔搁下,说费了这些心思谁知道大梦醒时这些画还能不能留住,留得下如何留不下如何。她靠着窗台看着天,千载春秋黄粱一梦,早就尽兴。然后她搁下笔,走出了书房,门在身后合上,没有锁。窗外的长空澄澈如白卷,一行羽兽掠过。
绩和望在古寺深处对坐。绩把那匹绸缎展开,望看了很久,说长短还合身。绩说事到如今问这句话迟了。望说半目胜负,生死之间。绩说听起来容易亏得血本无归。望说没有退路。绩说何时动手。望说万事俱备。他把绸缎披在身上,绸缎上的山河百景在烛光中微微起伏,每一座城市每一条河流都是一缕丝线。他走过夜路时袖口散落了几粒种子,落在道旁的泥土里,夜雾中看不出它们会不会发芽。他推开寺门走进了夜雾深处。绩目送他消失,低头翻开账本,某一页停住了,看了很久,合上。
绩离开大荒城那天早晨,老天师在城门口拦住了他。老天师说你闹上这么一出就这么走了。绩说我没有大哥那样的能耐,您要是不愿意放我走我自然是走不掉的。老天师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说要和炎国做的一笔交易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帮炎国造好这座大荒城吗。绩说互利互惠,否则和强盗没有区别。老天师说既然不是要与整个炎国为敌何必要走到打起来的地步。绩说我们那位姐妹到底是被害死的,端坐庙堂阴影之中的那几位必须付出代价,以十二分之一的分身去对抗整体本就九死一生,我的命在账本上标好了价。老天师骂了句粗口说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和那个老二,我那个哥哥,从前就是这个脾气,输了棋就摔杯砸碗的,不过身体弱些,也摔不重。讲道理讲不过最后还是要揍你们的。绩笑了笑,说后会有期。他转身向北方走去,风灌满衣袍,袖口一粒稻种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太傅和太尉在天岳的石亭里对坐。太尉痨病在身,咳了很久才说玉门山海众是我教唆的,睚是我引入关的,望是我放出京城的,那个孩子是我送去维多利亚的,邪魔的口子也是我撕开的。太傅说你不怕事情超出掌控。太尉说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我怕人心叵测大势所趋,事到如今那个罪人已经掀了棋盘,我们还有半分求和的可能吗。我放他出去,就是让这盘棋乱起来。乱起来,朝堂上那些和稀泥的才坐不住。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说玉门城的修复已近收尾,左宣辽不日将率城南下。太傅大人早做打算。太傅端起石桌上的茶盏,茶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过了很久,有人说在南方一个荒村里见过一个种地的女人,发髻上戴着花,浅灰白发末梢有黄蓝挑染,穿米白布衣,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探土。那村子荒了好些年,田都板结了,长不出东西。农人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什么地方都去过,现在想找个地方种地。农人说你这么年轻懂得倒多,天师是啥子玩意。她说就是研究知识教给更多人的人。农人说那你先忙我去给你倒水。她蹲下身,指尖探进干裂的土缝里,把一捧种子埋了进去。一个稚嫩的童声在她背后念七月亨葵九月授衣。她回头,田埂上坐着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手里捧着一把东西,问她:这是什么种子呀。她看了看,说这是我从一个远行的人那里收回来的,我替他看看能不能发芽。童声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死了以后又到哪儿去。她说我们是从大地里长出的,死后也会回到地里去,人和庄稼都一样,天地万物都在轮回。童声说就像那首歌。她点了点头开始哼,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秋天的风吹过荒田,尘土里有一丁点新绿正在往外拱。
黍在核心装置消散前,见到了那个面目模糊的女性。她们站在一片金黄的稻田里,稻穗沉甸甸地垂着。面目模糊的女性说长得真好,这些都是你种的吗。黍说是这里的人们种的,我不能用自己的能力干涉它们生长,总有一天我会消失,但这里的人们还要生活很久。面目模糊的女性说真奇怪,我那个弟弟也说最近总会梦见你。黍说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记得有一位神农总结了二十四节气,把万顷冻土开成良田。面目模糊的女性说神农怎么担得起,明明是我们一起做过的事。黍说过去这么久了还分什么你我。面目模糊的女性说我犯了一个错,我把你困在这里一千年不得自由。黍说我不会怨你,我只怨自己最后没有替你去北边那趟远行。面目模糊的女性说那些路上……我带回来的东西,你后来都看到了吧。黍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的,我看到了。你最后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我一直知道。但我没有拦住你,也没有替你去。面目模糊的女性说你知道会那样,还是不拦我。黍说拦不住,你从来说走就走。而且,那也是你的路。面目模糊的女性说我最后是有私心的,我想恳求你留下来继续帮助这里的人们,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爱他们就像对我一样。黍说我恐怕让你失望了,你最终没有找到种子,我也没能研究出可以种在源石土壤上的庄稼,连这片土地都没能保护下来。面目模糊的女性说人定胜天,人什么时候真的胜过天呢,黍你后悔吗。黍说我都知道。面目模糊的女性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黍的脸颊,说你只是残留在这个装置里的一缕意识,我是这点意识的回忆,我就是你。然后她散了,像晨雾在阳光下消散。
禾生带着那株稻种的样本要走了。小满来送他,笛声缠着晨风跟了一路。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要把种子送去全国各基地,培育试种植株,再根据适应状况调整方法,十代以上的培育才能得出确切结果。十代是十年。小满说绵绵换了新饲料后长得飞快,十年好像也不算长,可忘花果树要结十回酸果子,又好像永远等不到。禾生沉默了很久,说等你笛子吹得更好些了我就回来了。小满把笛子举到嘴边又放下,说那你要活着回来。禾生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田埂上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没了。
绩在北方边境的城墙上站了很久。他想起养父临终前的话,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可这天下若是一个利字就说尽了未免太无聊,走遍这片大地去看看世上是否有一个能让普天下人共赢的大利。他翻过城墙,沿着望走过的路走进了夜雾里。身后的大荒城在月光下像一株沉默的庄稼,根扎在土里,穗向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