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巴别塔与军事委员会(1/2)
第二章巴别塔与军事委员会
他们管这片大地叫泰拉。在一片被称为的矿物的覆盖下,它既获得了驱动文明的能量,也背负着一种无解的诅咒——那诅咒叫矿石病。患上它的人身上会长出黑色的结晶,缓慢而不可逆地吞噬血肉,直到生命化为那些晶簇的一部分,散作粉尘。感染者被驱逐、被遗弃、被当作垃圾一样堆在隔离区里,没有人能找到解药。而在所有种族中,活得最像垃圾的,是一个叫萨卡兹的族裔。他们被其他种族称作魔族佬,被当作天生的恶徒和灾祸的源头。
萨卡兹有自己的家。它叫卡兹戴尔。这个名字被反复毁灭了三千多次,又被反复重建了三千多次。每一次重建都伴随着血与火,每一次毁灭都往萨卡兹的记忆里灌进更深的仇恨。一代人把仇恨传给下一代人,再把废墟传给下一代人。没有人记得最初的仇恨从何而起,只记得它永远不会结束。
然后出了一对双子。他们从同一个废墟里站起来,并肩打赢了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反侵略战争,成了萨卡兹的六英雄之二,重建了卡兹戴尔移动城市。哥哥叫特雷西斯,妹妹叫特蕾西娅。混血的萨卡兹,血统不纯,但足够强大。
他们并肩站在新建起的城墙上,看着脚下那座由铁板、源石管道和死魂灵熔炉拼接而成的庞然大物缓缓移动,碾过焦土,碾过骸骨,向着一个尚不确定的方向驶去。那一刻他们还没有对彼此说出真正的分歧。但分歧已经存在了,像一条潜伏在冻土下的裂缝,从他们共同举起王冠的那一刻起就在缓慢延伸。
特蕾西娅相信萨卡兹可以放下仇恨。她相信这片大地不是只有战争一条路可走,其他种族里的普通人也在各自挣扎,各自受苦,和他们并无本质不同。特雷西斯不相信。其他种族从萨卡兹身上碾过去三千年了,每一次萨卡兹放下刀的结果都是被屠杀。他看不到任何理由相信这一次会不同。他是对的吗?特蕾西娅可能是对的吗?两人都没有答案。但他们都知道,如果现在分裂,重建的卡兹戴尔会立刻崩塌。于是他们暂时搁置了分歧,共同成立了一个叫军事委员会的机构,统一卡兹戴尔的军政大权。特蕾西娅同时开始秘密筹建另一个东西。她给它取名叫巴别塔。
巴别塔这个名字是从一本古旧的、残破的地质勘探日志里翻出来的,那本日志的作者早已不可考,封面被烧掉了一半,但特蕾西娅喜欢这个名字。它听起来像一种不可能的狂想——一个人造的、通往天空的通道。她希望巴别塔也能成为某种通道,让萨卡兹能够从仇恨的深渊里走出来,走到阳光底下。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凯尔希的时候,凯尔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需要一支军队来保护这些理想不被撕碎。特蕾西娅说:那就建一支。
凯尔希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医生。她活过的年岁以万为单位,她的种族是菲林,但她的存在时间远远超出了任何菲林应有的寿命极限。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连她自己也没对任何人完整解释过。特蕾西娅是极少数能接近真相的人之一——凯尔希曾是这座名为的大地上最早的行走者之一,她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起与塌缩。
但她们最初并非朋友。在特蕾西娅成为魔王之前,在特蕾西娅还只是一个缝衣匠学徒的时候,凯尔希曾以另一种身份站在她的对立面。
那是898年。第三卡兹戴尔覆灭前的最后几天。凯尔希以维多利亚、高卢、莱塔尼亚三国联军指挥官的身份,率领大军攻打卡兹戴尔。她当时的理由冠冕堂皇:萨卡兹正在策划对核心圈的复仇。但特蕾西娅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那顶文明的存续。凯尔希认为黑王冠落在萨卡兹王庭傀儡的手中是一个巨大的风险。她要以联军之手摧毁卡兹戴尔,迫使魔王以勒什交出王冠,将这件前文明的造物回收、封存、切断它与萨卡兹之间长达万年的扭曲绑定。
那一战的结果是联军的溃败。特雷西斯与特蕾西娅驾驶着被萨卡兹众魂祝福的巨构参战,正面击溃了联军阵线。凯尔希本人被特雷西斯斩杀于战场之上。
但凯尔希没有真正死去。她身负一种特蕾西娅后来才逐渐理解的特殊体质——每一次死亡后,她会在某处复生,丢失一部分记忆和力量,然后继续行走。她复生后再次找到特蕾西娅。那时特蕾西娅已经成为魔王。两人经过漫长的、反复的谈判——以及一次特蕾西娅主动向凯尔希展示黑王冠内部记忆的冒险——凯尔希最终选择和解。特蕾西娅向凯尔希承诺,她会将黑王冠从仇恨的存储器改造成希望的钥匙。凯尔希则向特蕾西娅展示了前文明的真相:源石的起源、旧人类的毁灭、以及这片大地隐藏的更大威胁。
特蕾西娅说:这就是你上一段旅途,凯尔希。比你所见的片段还要漫长,漫长千倍万倍。可也许我到现在才真正理解了你,我的敌人。
她们从那天起成为挚友。凯尔希参与了那座城市蓝图的每一项规划——动力系统的布局、源石管道的走向、移动结构的力学支撑点——她的笔迹和特雷西斯的剑痕一样,构成了卡兹戴尔移动城市最底层的骨架。特蕾西娅向她描述巴别塔的时候,凯尔希听完后问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想过它要承担多大的重量吗?特蕾西娅说:想过。但重量从来不会因为没有想过就自动消失。
巴别塔在一开始什么都不是。几间空荡荡的铁皮屋子,一张桌子,一个名叫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特蕾西娅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把第一批愿意跟着她干的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她写得很慢,因为那些人大多没有名字——萨卡兹底层人活得像风里的沙,名姓留不住。她只好给他们取名字。她一边写一边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你们有名字了。从今天起你们有家了。
但巴别塔需要人。不是病人——特蕾西娅手下已经有了一批医生和教师——而是武装力量。军事委员会刚刚成立,名义上统一了卡兹戴尔的军政大权,但王庭的军队各怀私心,只听自家君主的调遣。如果某一天军事委员会的决定与某一个王庭的利益相悖,那支军队下一秒就会倒戈。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需要一支能打仗、不站队的人手——不效忠于任何一个王庭,只效忠于卡兹戴尔本身。而卡兹戴尔附近最大的武装劳动力储备,藏在一个叫疤痕商场的地方。
于是在1030年的秋天,他们去了那里。
疤痕商场不是建在地面上的。它藏在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里,沿着悬空的岩石平台和锈蚀的铁架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远看像一只横亘在深渊上的、骨架外露的巨兽的胸腔。空洞底部翻涌着源石粉尘的爆鸣和熔岩暗红的脉动,像一颗将死未死的心脏在缓缓搏动。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雇佣兵、奴隶贩子和各种在战争夹缝里觅食的人。他们靠暴力和交易活着,活的逻辑简单而冷酷——你有刀,你说了算;你没有刀,你就是货。
特蕾西娅走进去的时候,白色的长裙在煤灰和油污的街道上异常扎眼。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铁笼里蜷缩的奴隶,扫过墙壁上挂着的、用源石晶簇钉住的悬赏令,扫过那些雇佣兵脸上混合着贪婪和戒备的表情。她知道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困惑,有暗藏的敌意。魔王。萨卡兹的魔王。她不常出现在这种地方,但她的名声比源石刀锋割得更深。
特雷西斯在她身侧。他没有穿盔甲,只提着一柄其貌不扬的长剑,走在煤灰和油污的街道上同样扎眼——他和特蕾西娅是两种扎眼,白色的和暗色的,像一对刻意被拼到一起的悖论。他走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那个距离既不是保护也不是跟随,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并行。六十年前他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还是个无名剑士,用这柄长剑劈开了拦在面前的一切。现在他再来,人们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一种东西,那就是不可冒犯。
疤眼坐在商场最深处的酒吧里等他们。他是萨卡兹中的独眼巨人一族,戴着一副厚重的、遮住了全部面容的面具。面具的眼部位置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裂缝里透出的目光像是从深渊底部向上望的。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有人说他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皱缩的皮;有人说他脸上的东西看不得,看一眼就会被预言的毒素浸透。他没有否认过任何一种说法。
疤眼看到特蕾西娅走进酒吧的那一刻,没有站起来。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用那种看穿了一切的目光隔着面具的裂缝注视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他说的话像一根被拉长了又折弯的铁丝,弯弯绕绕地缠在傲慢和试探之间。他问她来做什么,问她和特雷西斯是不是真的以为能改变萨卡兹的命运,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甚至还提了那个流传在萨卡兹之间的预言,关于弑君之刀剑诛王之枪矛的。他问她,殿下,您就不怕自己成为预言的一部分吗?
特蕾西娅没有直接回答。她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自然会得到答案。她的声音很轻,但疤痕商场最深处的那间酒吧的每一个角落都听清了那几个字。
疤眼沉默了一会儿。他了一些东西——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和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会给卡兹戴尔带来一场剧烈的、远超过去几十年任何动荡的混乱。他看不清混乱的终点通向哪里,但他看到了动荡本身的规模。动荡就是疤痕商场的通货。而疤痕商场最好的生意永远跟着动荡走。同时他也了另一个画面——如果他拒绝。那画面不太好看。两相对比之下,疤眼的选择比特蕾西娅想象的更快做出了。他说,好,他加入。不是因为相信她的理想,而是因为他的预知能力让他到了她会带来的混乱。混乱就是疤痕商场的肥料,混乱越剧烈,他赚得越多。
谈判比预期顺利。疤眼比特蕾西娅想象的更聪明,聪明到不会为了一时的利益押上全部身家,但也不会为了所谓的理想放弃到手的生意。他清楚地知道特蕾西娅的愿景里没有他这类人的位置,但他同样清楚地知道——特蕾西娅的计划需要他。他像一条盘在阴影里的毒蛇,既不被火光吸引,也不被火光驱散。
特雷西斯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他站在酒吧门口,隔着整条街道望向另一侧。疤眼事先放出了风声——摄政王来了,只带了一把剑。疤眼商场里的佣兵们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按捺不住的,试图趁特雷西斯落单的时候试探他的虚实。没有人看清特雷西斯有没有拔剑。但那几个人靠近他之后又退了回去,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特雷西斯始终没有正眼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瘦弱的萨卡兹青年被一个负伤的雇佣兵用铁链拴着,正以次等货物的价格被卖给一个奴隶贩子。青年脖子上挂着一块破旧的铁牌,上面刻着易拉罐三个字——大概是某个已经死了的人随手写下的绰号。他垂着头,像所有被贩卖过太多次的人一样,连抬眼看世界的欲望都耗尽了。
特雷西斯穿过街道,走到奴隶贩子的摊位前。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走近。他只是伸出手,拔出了剑,让剑刃的凉意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奴隶贩子抬头看见他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特雷西斯没有杀他,甚至没有威胁他。他只是把那柄其貌不扬的长剑横在青年脖子上的铁链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特雷西斯看了他一眼。他看的不是一条命,他是一个正在估量眼前这个人还撑不撑得住、还能不能在某一天拿起武器、还能不能在卡兹戴尔的队伍里多占一个位置的将军。他看了片刻,说:能走就走吧。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他不需要感激。他只需要多一个萨卡兹站在卡兹戴尔的队伍里。
青年跪在原地很久。久到铁链落地的清脆响声在空气里完全消散,久到围观的人群散去,久到暮色从地下空洞上方的缝隙里渗下来,把一切都染成一种深沉的、沉静的橙色。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截断开的铁链,又抬头看向特雷西斯消失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后来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从那天起,他再没有用过易拉罐那个名字。
疤眼已经把一切收尾了。他在酒吧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一个宰掉了那几个试图挑战特雷西斯的佣兵。尸体堆成一摞,血迹顺着石板缝漫开。疤眼站在血泊中央说:从今天起,任何人在疤痕商场对两位殿下动手,就是这个下场。他身后那些悬空的石板上,原本挂着各家佣兵团的旗帜。他说话的时候,有人正在把其中几面取下来——那几面旗属于被宰掉的佣兵团。从此疤痕商场只有一个规矩:疤眼说了算。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对视。所有人低着头,像一群被驯服的兽。
特雷西斯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摞尸体。他没有阻止。他看着那些雇佣兵眼睛里的光芒在刀光下一点点熄灭,他的表情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自然发生的事。疤眼把尸体交给特雷西斯的时候,特雷西斯只是沉默着接过了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然后转身走回了特蕾西娅的方向。他的靴底踩过血迹,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深红色的脚印。特蕾西娅在街道另一头等他。她看着那些脚印,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走出疤痕商场。地面的裂缝在他们头顶越收越窄,直到彻底敞开——他们重新站在了荒野上。风迎面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和远方天灾云层摩擦的腥气。脚下的土地开阔而平坦,从他们站立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灰褐色的大地铺展着被源石晶簇割裂的沟壑,像一张巨大的、被反复撕开又缝合的旧皮。卡兹戴尔移动城市还在远处,在黄昏的光里只露出熔炉顶端的一点橙红色,像一盏已经点燃的、正在等待他们回去的灯。
他们沿着地面上那些被重载履带碾过无数次的辙印向那座城市走去。特蕾西娅走了一阵,特雷西斯走了一阵,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路。然后特蕾西娅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她说:还记得凯尔希与我们共同规划这座城市的蓝图时,我提出的那个想法吗?
特雷西斯继续走,没有侧头看她。但他放慢了步速。
特蕾西娅说:巴别塔。它要超脱种族与国家的边界,它要成为理想和史诗的回响。由一个萨卡兹发起建立。我们会让卡兹戴尔能应对将来的危机,我们会尝试解决困扰萨卡兹万年之久的匮乏与疾病,我们也会向全泰拉发出一个信号——未来将至之时,我们应当站在一起,萨卡兹亦是泰拉命运的一部分。
特雷西斯停下了脚步。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把尘土卷起来,又放下。他说:塔还不会被卡兹戴尔所接纳,你我都心知肚明。它只是一个试图颠覆现实的梦。
特蕾西娅说:如果连我们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又谈什么伟大的理想。我希望这座能够成为卡兹戴尔的一部分。
特雷西斯继续走。他的步速恢复了,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走了一阵,然后说:那便去做吧。特蕾西娅,我依旧不认同你的想法,但我支持你的决定。未来的军事委员会也会支持你的决定。如果你的目光远到无暇顾及眼前,那我会扫清你眼前的所有阻碍,一如过往。
特蕾西娅说:我知道。
他们继续走。如果这时候有人从高处俯瞰,会看到两道身影在废墟和荒野的剪影里并肩前行,一个白衣,一个黑衣,走在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但那座城市已经在地平线上投下了两道细长的、朝向相反方向的影子。
一年后,1031年秋天,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召集了所有萨卡兹王庭之主,在一间被源石灯照得通亮的大厅里,正式宣告军事委员会取代旧战争议会,成为卡兹戴尔的最高权力机构。王庭的旧特权被废除,所有萨卡兹统一在军事委员会之下。大厅里坐着萨卡兹最古老的几种力量:食腐者之王孽茨雷,浑身散发着一股像深埋地下的朽木与铁锈混合的气味,他的话语不多,但每说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血魔大君杜卡雷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像一条被惊扰的蛇,冷白的皮肤下血管的暗红色纹路隐约可见,他还没开口,整个大厅的左侧已经弥漫开一种潮湿的铁腥味。女妖之主菈玛莲坐在最远的角落,她的面容定格在一种精确的、不再被岁月侵蚀的美上,半阖着眼,像在聆听什么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变形者集群没有以固定的形态出现——大厅的东南角有一张椅子的坐垫微微凹陷,像有人刚刚起身离开,但没有任何人看清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特蕾西娅站起来,清点在场的面孔,逐一与他们的目光交汇。她说:军事委员会取代战争议会,帮助魔王特蕾西娅决策卡兹戴尔的军政要务。卡兹戴尔的正式管理者从此只有军事委员会,没有人再有权力以王庭的名义对萨卡兹发布任何一条命令。
血魔大君杜卡雷的第一个动作是冷笑。他从椅背上直起身,目光从特蕾西娅脸上缓缓移向特雷西斯,像在衡量什么东西的重量。他的发言里,每句话都裹着一层薄薄的讽刺。
“你们这些混血的杂种,把战争议会扫进谷底,给血魔套上和的缰绳——你们和莱塔尼亚人、维多利亚人学的权术倒是学得挺快。为何不直接取我首级?”
特蕾西娅没有接他的话茬。她安静地听完了,然后说:你依然可以号令你的王庭,保留你在萨卡兹之间的权力与威信。但血魔王庭必须服从于军事委员会之下。她的声音不重,但整个大厅安静了下来。
杜卡雷正要再次开口,特雷西斯向前迈了半步。他没有拔剑,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错了。杜卡雷。是新的卡兹戴尔,不需要王庭旧日的权力。继续沉溺在你们高贵的血统里,萨卡兹谈何团结?
杜卡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头拿不准该先咬哪只猎物的兽。
然而,一旁的食腐者之王孽茨雷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他向特蕾西娅微微颔首,那个动作是示意:可以开始了。
特蕾西娅默许地点了点头。黑王冠的力量从她头顶的黑色冠冕中弥漫开来,覆盖了整个大厅。这不是一次语言上的说服,这是魔王将记忆和幻象直接嵌入在场所有人意识的深处。他们看到了高卢帝国引以为傲的林贡斯城在乌萨斯、维多利亚和莱塔尼亚的联合攻势下化为灰烬,那些曾被称为世界之都的高塔一个接一个倾倒,像被砍倒的巨树,每一座倒下都激起一圈巨大的、缓慢扩散的尘埃。他们看到的远远不止这一场战争——更远的未来、更深的可能性在幻象中铺展开来,像一条被拉到极长的、无数岔道并行延伸的河流。所有人都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杜卡雷看到的是他自己想要的。他看到萨卡兹站在棋盘上方而不是棋子本身。他看到血魔王庭的军队在新的战争版图上占据了一个比现在大得多的位置。他看到的不是特蕾西娅的和平——从来不是——他看到的是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的方案会让萨卡兹获得比现在更庞大的猎物。他的冷笑收了起来。孽茨雷岿然不动,但他握着权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当幻象散去,杜卡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大厅里的空气像一层被绷到极限的薄膜。然后特雷西斯开口了——他面向杜卡雷,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像预先测量过重量。他说:血魔王庭将在军事委员会中保有一席之地。你依然可以号令你的子裔,保留你的权力与威信。只是,血魔必须屈服于卡兹戴尔的统一命令之下。
杜卡雷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是战争,的是席位。两样他都拿到了。他没有再说反对的话。
菈玛莲在杜卡雷之后开口。她说女妖们还在疗治过去战争里留下的创伤——自战争结束后,挽歌始终笼罩在河谷两岸,她无法让整个王庭参战。但她个人愿意帮助特蕾西娅。特蕾西娅知道个人帮助意味着什么。菈玛莲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站队,站得不明显,但足够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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