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巴别塔与军事委员会(2/2)
菈玛莲同时还转交了一封来自莱塔尼亚巫妖的信。写信的人叫弗莱蒙特,是当前巫妖知识圣殿的誊录者。特蕾西娅拆开信纸,那些华美的文字在空气中纠缠、浮现,化作了一个老人的影像。老人的嘴唇快速翕动,表情激动,但没有声音传出来。菈玛莲解释说:那位巫妖特使实在很苦恼如何润色老师的措辞——他干脆抹去了声音。信的内容大致是巫妖们拒绝参战,但承诺向特蕾西娅敞开知识圣殿的大门。特蕾西娅收起信纸时没有说什么,但她的手指在纸缘多停留了一瞬——她知道这份拒绝里藏着一扇没有上锁的门。
特蕾西娅也注意到了变形者。她感知到大厅东南角有一团飘忽不定的情绪波动——变形者集群没有以固定形态出席,但它的态度在幻象展示前就已明确:它没有异议。特蕾西娅知道变形者在卡兹戴尔扎根已久了,以截然不同的身份潜伏在城市各处,是萨卡兹中最古老也最难以捉摸的一股力量。它的同意比任何王庭的承诺都沉默,但也更彻底。
会议结束后,特蕾西娅站在那张长桌尽头,看着那些王庭之主一个个离去。白色的墙壁上还留着他们离开时的影子,像被拉长了、缓慢消退的墨迹。特雷西斯站在她身旁,没有离开。特蕾西娅说:巴别塔成立了。特雷西斯说:我知道。你会支持它吗?特雷西斯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支持你的决定。他说。特蕾西娅知道这句里藏着多深的裂痕,但她没有追问。
几天后,巴别塔的第一间办公室正式启用。凯尔希站在那间铁皮屋子的门口,看着特蕾西娅把一块写着巴别塔三个字的木牌钉在门框上方。钉子敲下去的时候铁皮发出一声闷响。凯尔希说:走散的同事们都找回来了。巴别塔的学校搭建完毕。特蕾西娅说:可是我听说,从未失手的凯尔希医生就在不久前被人拒绝,还给人当面轰了出来。凯尔希的表情没有变化:我确实没有料到他们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我毫不意外。魔王的邀请对许多萨卡兹而言,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们站在那间铁皮屋子里,凯尔希把最近的进展逐一汇报:萨尔贡和雷姆必拓的关系人进展顺利,哥伦比亚的一些科学家提出了技术交换项目——他们看上了萨卡兹的古老巫术,而巴别塔需要最新的移动农场技术。特蕾西娅听着,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凯尔希沉默了。她站在窗户旁,背对着特蕾西娅,过了很久才说:军事委员会已经正式成立了。巴别塔的存在会再次将难以调和的矛盾推向卡兹戴尔。不同种族和不同国家的同僚们应该如何与萨卡兹共同生活?如果调和仇恨与偏见的希望反而成为新的导火索,殿下打算怎么办?
特蕾西娅走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说:如果我们连卡兹戴尔这一城之中的偏见与仇恨都无法消除,巴别塔又何谈实现让萨卡兹与全泰拉站在一起?很快会有军事委员会的任职人员加入巴别塔,他们会确保巴别塔成员的安全。巴别塔的背后,是我和特雷西斯。
凯尔希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表情让特蕾西娅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们第一次见面,凯尔希坐在焦石上,面前摊着城市蓝图,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极深极远的、像望向海平面尽头的那种目光。此刻那种目光又出现了,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特蕾西娅捕捉到了,但她没有追问。她转移了话题。她说:凯尔希,我是不是没说过我遇见了一个萨科塔信使的事情?
凯尔希的眉头动了一下。萨科塔一般不敢太过靠近卡兹戴尔地界。以及,这就是殿下消失了一个下午的原因?
我把事情都交代给菈玛莲了。
凯尔希的沉默里有一种无声的责备——女妖之主不是文书工作的合适人选,特蕾西娅知道她看出来了。但特蕾西娅继续说下去。她说那个萨科塔信使在河边取水,她和他搭话。他们聊了许多事情——关于历史,关于和平,关于仇恨。那个萨科塔对她的观点大多不太同意,但他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睿智和聪慧。她说她感觉到他话里有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然后她承认:我对他使用了魔王的力量。只是想看看这段缘分到底意味着什么。凯尔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意味着什么?特蕾西娅笑了笑:还不好说呢。只是看向他灵魂的时候,我感觉,也许……我们并没有那么孤独,凯尔希。这片大地上有许多人都在努力追求大大小小的、美好的、善的希望。
那一年,特蕾西娅向所有萨卡兹承诺:巴别塔会成为卡兹戴尔的一部分,她会带领萨卡兹走向一个不再只有战争和苦难的未来。承诺是轻的。而不再只有战争和苦难这句话——在卡兹戴尔,这句话重得就像你站在沙漠中心说让我们把海引过来。但它被说出来了。有一些人听见了。那些听见的人慢慢汇聚到她身边,像细小的铁屑被一块磁石慢慢拉拢过来,形成一种微弱的、尚不确定的力场。
然后,三十七年后,那个承诺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验。
1068年秋天。莱塔尼亚的瓦瑟领选帝侯找到了卡兹戴尔移动城市的踪迹。一支舰队从莱塔尼亚边境出发,沿着卡兹戴尔留下的辙印追击,意图趁着萨卡兹尚未准备好之前将这座移动城市彻底碾碎。选帝侯还派人去了疤痕商场,想雇佣疤眼,让他倒戈去破坏卡兹戴尔的动力系统。
而疤眼把使者绑了,亲自押送到特蕾西娅面前。他当着特蕾西娅的面把那个手脚哆嗦的莱塔尼亚人丢进了魂灵熔炉。火焰吞没使者的速度比眨眼还快,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完整地传出来。疤眼站在熔炉的映照下,面具被火光镀了一层滚烫的橙色。他说:我从不和输家合作。
疤眼说的和和别人想的不太一样。他看到的天机很模糊,但他确实了一个画面——风暴之后,特雷西斯和特蕾西娅仍然站在卡兹戴尔的城墙上,城市还在动。他不在乎过程是打赢还是逃跑还是赌命。他只在乎最后站着的人是谁。他赌的是特雷西斯兄妹。然后他带着疤痕商场的雇佣兵加入了卡兹戴尔的出城迎战队伍——那些佣兵跟他来,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疤眼站在哪边,他们就跟哪边。
面对莱塔尼亚舰队,特雷西斯做出了一个近乎自杀的决定:操纵卡兹戴尔全速撞进前方正在形成的天灾里。天灾能摧毁追兵,但卡兹戴尔也会被撕碎。没有更好的选择。舰队在平原上推进的速度太快,卡兹戴尔跑不掉,硬拼打不过。撞进天灾是赌命——赌命至少还有一半活下来的可能。特蕾西娅同意了。他们一起把命令传了下去。
特蕾西娅的命令很明确:城市要冲进天灾,所有能拿武器的人出城拖住追兵,给城市减轻负重和争取时间。老人、孩子、伤员留在城里。出城的人不是逃难——他们是赴死,用血肉之躯为卡兹戴尔的逃逸拉长那几分钟的时间。
那一夜卡兹戴尔整座城市像一只被捅了的蚂蚁窝一样沸腾了。老人、女人、孩子,所有能走能动的人都被动员起来。有人从城墙上撕下旌旗缠在腰间,有人从路边砍下源石尖刺当作武器,有人只是攥着一块石头。他们沉默着向城外涌去,脚步声在铁板地面上汇成一种持续的、沉闷的轰鸣,像远方的雷声滚过一片空旷的谷地。他们知道出城意味着什么。没有人问。他们只是走。
在人潮边缘,一个叫奥达的孩子偷偷从家里溜了出来。他的妈妈是巴别塔的医生,受了重伤躺在家里——她前一天在矿区处理一起塌方事故时被源石粉尘呛透了肺,咳着血被抬回来的,此刻正在高烧中昏迷。奥达不知道妈妈能不能撑过去,他只知道爸爸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他想去找爸爸。他挤进人群,差点被推倒。一只瘦削的手拉住了他——那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军事委员会外套,外套下摆拖到了膝盖。男孩问他:你是跟谁出城的?奥达说:我找爸爸妈妈。你爸妈在哪?可能在巴别塔。
男孩点了点头。他说他叫曼弗雷德,从小在军事委员会的抚养所长大,没有父母,所以出城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他说既然奥达要找巴别塔的人,那就一起往前挤吧。两个孩子在拥挤的人潮中手牵着手,用稚嫩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喊着。喊的是奥达父亲的名字,也是所有人此刻最需要的东西。没有人觉得他们吵。每个经过他们身边的萨卡兹都侧过头来看一眼,没有人出声阻拦。
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亲自留在最后断后。他们在城外的一片丘陵上看着天灾的云层在头顶聚拢,两道风暴的气流开始相互撕扯,发出低沉的、像野兽喉咙里滚出来的轰鸣。莱塔尼亚舰队在天灾边缘减速了。那些巨大的钢铁舰船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缓慢地、挣扎着停了下来。特雷西斯说:他们怕了。特蕾西娅说:怕是对的。然后她看向前方——在那两股风暴的交汇处,空气被撕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像一扇刚刚被推开的门。
他们带着队伍走进去了。风从两侧挤压过来,像两道无形的高墙。脚下的地面在震颤,空气中布满了源石粉尘的细小爆裂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特蕾西娅走在队伍中央,风把她的长发吹散,白色的衣裙在沙尘中几乎融入了光的颜色。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短促的骚动,转过头去,看见特雷西斯在一片翻涌的雾气中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什么。
那是一个孩子。一个萨卡兹女孩,瘦得几乎只剩骨架,蹲在一片碎石堆的缝隙里,手里攥着一柄用裂兽的牙齿磨成的石刃。她的头发被风沙粘成一团,脸上全是泥垢,只有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她盯着特雷西斯,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没有语法可言的音节——那些音节像是从荒野上的风声和兽嚎里提取的残渣,拼不出完整的句子,但意思足够明确。她要杀他。他在她的领地里,是闯入者,所以要被杀掉。
特雷西斯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她没有退缩。她的石刃向前递了一下,割破了特雷西斯的手甲,在他的指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特雷西斯没有躲。他看着那柄石刃,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然后伸出手去,握住了刀刃。女孩的手被他的温度烫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特蕾西娅走到他们身边。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对特雷西斯说的:没有人教过她说话。她只是模仿过路人的声音。特雷西斯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周围的沙土重新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脚印。然后他松开那柄刀刃,把手收了回来,说:跟我们走。萨卡兹的家不在荒野。女孩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很久,然后把石刃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特雷西斯给她取名叫阿斯卡纶。这个孩子没有名字,她说自己就叫。特雷西斯说:从今天起你叫阿斯卡纶。他没有解释这个名字的意思。女孩也没有问。她只是把那个声音像一块新捡到的石头一样揣进了怀里。
卡兹戴尔穿越了天灾。莱塔尼亚舰队在风暴边缘止步,不敢深入。
城市严重受损,动力系统瘫痪了大半,城墙上的源石结晶丛林被风撕去了整整一层外壳,像被剥了皮的树干裸露在空气中。但城市还在动。魂灵熔炉重新燃起来的那天傍晚,整座城市响起了一阵短促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欢呼声。萨卡兹们站在破损的街道上,看着熔炉顶端的火光再度升起,照红了半片天空。他们赢了。虽然代价巨大,但他们赢了。
庆祝的火焰点亮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城北的一处医疗帐篷外,一个脸上还缠着绷带的萨卡兹士兵拽着一个穿白袍的巴别塔医生往外走,非要拉他去看熔炉重燃的仪式。医生犹豫了,说:我毕竟是莱塔尼亚人。士兵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再抬头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什么不该被人听见的话。他说:小时候我看我爹被莱塔尼亚人吊在下水道口羞辱。那时候,我也没想过能和一个卡普里尼医生和平相处。但唯一会给我们好脸色的,不是感染者就是贫民。你跟他们一样。医生没再推辞。他跟着士兵走出了帐篷。他们穿过挤满人的街道时,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人出声阻拦。
就在同一个夜晚,城市另一角的医疗帐篷里,洛根走了进来。他在莱塔尼亚舰队的法术轰击下失去了所有战友、他的儿子、他的理智。他走进帐篷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白袍的人背对着他站在药柜前。白袍。莱塔尼亚法杖靠在墙角。那柄法杖上还残留着莱塔尼亚选帝侯家族的纹章。洛根的世界在那一刻坍塌了。他不是在杀人,他只是在把一颗已经被碾碎的心砸向他能找到的最近的东西。他杀死了那个医生——一个从莱塔尼亚逃出来的贵族之女,为卡兹戴尔服务了数年,是特蕾西娅亲手招募的第一批巴别塔成员。
特蕾西娅赶到时,帐篷里的血迹还没干透。她看到了医生的尸体,看到了蜷缩在角落、满手是血的洛根。洛根甚至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他抬头看见特蕾西娅,笑了,说:殿下,我们赢了。特蕾西娅站在那里,看着那双已经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的眼睛。她试图用魔王的力量去触碰他的意识,感受到的只有一团被撕碎后胡乱拼凑的残片——痛苦、混乱、癫狂、被强行屏蔽的惨叫声。他避开了那些惨痛的回忆,也避开了杀人的事实,把自己塞进一个我赢了的幻觉里苟延残喘。
特雷西斯接手了处理。他对外只说处决了一个失控的士兵,没有提洛根的名字,没有提他的儿子,没有提那间沾满血迹的医疗帐篷。特蕾西娅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不这样处理,愤怒会像滚油一样泼向整个巴别塔,那些原本就对巴别塔心存疑虑的萨卡兹会把这件事当作最有力的证据,证明外族人不可信。但选择并不让正确变得轻松。
她被迫限制了巴别塔的活动范围。教室关了。那些曾经在特蕾西娅的教室里争抢土豆、问着莱塔尼亚的高塔是不是和我们的熔炉一样高的孩子们,再没有人送他们来了。特蕾西娅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等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来。只有曼弗雷德来了——那个在出城人潮里牵着奥达手的男孩。他推开教室的门,站在门口,用一种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不甚确定的声音说:我想改变,可我不知道可以改变什么。特蕾西娅记住了他的名字。而阿斯卡纶——刚从荒野上被带回城市不到半个月的阿斯卡纶——对曼弗雷德的第一反应,是把石刃抵在他胸口上。她没有用力。只是抵着。像在说:这是我的领地。
十八年后,1086年夏天。距离天灾那场胜利已经过去了十八年。卡兹戴尔表面平静,但裂缝已经大到从地表看得见了。军事委员会和巴别塔之间的对立像一条暗河,在城市的底层缓缓流动,在看不见的地方侵蚀地基。
卡兹戴尔城内爆发了大规模冲突,整座城市像一只被从内部点燃的旧纸箱,火焰从缝隙里往外冒,烧到哪儿算哪儿。好运在混乱中受了伤——被街上的暴徒围堵,挨了一刀,倒在一条巷子里。一个巴别塔的女医生把他拖回了医疗帐篷,给他止血、清创、换药。他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醒过来之后看见床头墙上贴着一张巴别塔医疗人员的名单,上面有一个名字和他给儿子取的名字一模一样,以此纪念萨卡兹母亲们。好运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那是他妻子的名字。那是一个已经去世的女人——奥达,他儿子奥达的母亲。她死在前不久,死因是矿石病,被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吞掉的,从指尖开始,到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好运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后来,他只远远看到一柄裹着粗布的大锤放在门口,锤头上还留着最后出诊时沾上的、怎么擦也擦不掉的血迹。他没有进去。他在门口坐了一整夜。后来那柄锤子被儿子奥达背走了。好运再也没有问过它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一个替巴别塔理念传播的老师被军事委员会激进派盯上了。疤眼的疤痕商场挂出了高价悬赏——巴别塔成员的命,按人头计价。好运这一次接下了委托。他不是军事委员会的人,他不在乎政治。他只是疤眼悬赏单上的数字够大——大到能让他在卡兹戴尔活得像个人样。他沿着线索追踪目标,穿过那些他曾经熟悉的街道、铁桥、源石管道搭建的脚手架。他发现自己走向了一扇他认识的门——他家的门。他的儿子奥达从门缝里向外张望。奥达长大了,已经认不出站在巷口的那个穿黑斗篷的人是他的父亲。好运站在巷口,握着刀,刀柄在他掌心里被汗水浸得滑腻。他看见一个年轻的老师从屋子里走出来,奥达在门口送他。老师拍了拍奥达的肩膀,说:我准备离开卡兹戴尔了。奥达把一袋土豆塞进他怀里。好运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刀柄在他掌心里越来越滑。他认出了那个老师,也认出了奥达。他放下了刀。但在他放下之前,阿斯卡纶的袖刃已经从他身后刺穿了后颈。
阿斯卡纶这些年变了很多。她不再用含混不清的语调说话了,但她说话的时候句子总是剪得很短,短到像刀锋。她在暗中猎杀那些接下悬赏的佣兵,一个接一个。曼弗雷德追上了她。他们站在一条刚下过雨的泥泞街巷里,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打在两人之间的水洼里。曼弗雷德问她:你能杀一百个,杀一千个,但能杀完所有佣兵吗?阿斯卡纶说:杀到没有人为止。曼弗雷德说:你疯了。
话音未落,阿斯卡纶的袖刃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他后仰,拔剑,动作连贯得像排练过一千遍——特雷西斯教过他一万次的起手式。袖刃撞上剑脊,火花溅进雨水里。阿斯卡纶没有收力,他也没有退。两人在泥泞的街巷里错身、转向、再次交错,三招,五个呼吸。然后阿斯卡纶的肘部撞上他的胸口,他踉跄了一步,低头看见制服上多了一道整齐的裂口,皮下渗出一条细红的线。
阿斯卡纶说:你也是。
曼弗雷德走后,阿斯卡纶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兜帽滴下来。她没有追上去。她的袖刃还带着好运的体温——她和曼弗雷德对峙的时候,她身上还在发烫。但曼弗雷德胸口那道浅浅的伤口是她的袖刃留下的——手下留情的痕迹。他捂着伤口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没法回头。
曼弗雷德在街角的尸体堆里找到了好运的遗物:一柄豁口的短刀,一块刻着两个字的铁牌。他把那些东西送回了好运的家。奥达打开门,看见曼弗雷德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堆他早已不抱希望等回来的东西。奥达说:我终于不用一直等着了。然后他关上门,门板后面传来一声被压到最底层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的呜咽。曼弗雷德站在门外听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了才离开。他走过街角,抬头看见远处城墙上被源石结晶覆盖的轮廓在暮色里拉出长长的、形状不规则的阴影。
同一年,另一场冲突爆发了。从一场街头争执开始,一个学生家长冲进了巴别塔老师的课堂,当众骂他教坏小孩。老师试图和对方讲道理,伸出手想把那个愤怒的父亲拉出教室,对方在挣扎中向后撞上了窗台上裸露的源石晶簇。没人想到那截晶簇那么锋利。血从男人的后脑涌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哭声和喊叫声一起炸开。愤怒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老师被围在中间。打斗从一条街扩散到三条街,从三条街扩散到半个城区。最终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军事委员会的人,也许是疤痕商场的佣兵,也许是某个愤怒的平民——朝巴别塔办事处的外墙轰了一发炮弹。
砖石崩塌的声音传遍了全城。
Logos跪在那位老师身边。他是菈玛莲之子,年轻的女妖术师,刚离开河谷来到卡兹戴尔不久,在人群中行走时一直用隐身咒术藏着自己的身形。
躺在地上的只是一位老师,一个在卡兹戴尔街头用最简单的话语讲着你们可以有不同的活法的普通萨卡兹。他误杀了人,被愤怒的人群围殴,倒在街头的尘埃里时谁也认不出他了。Logos一直守在旁边,那些愤怒的人群从他身边走过却看不见他。他用女妖的挽歌为老师送行。老师在弥留之际说了一句话——Logos后来反复咀嚼这句话,像嚼一颗永远化不开的硬糖。他说:巴别塔注定会死去,但希望不会。
特蕾西娅在当晚做出了决定:巴别塔离开卡兹戴尔。她没有召开会议,没有征求任何王庭的意见。她把那个决定写在一张纸上,折起来,放在桌上。然后她把愿意跟她走的人召集起来——那些医生、教师、工程师、矿石病研究者,那些在巴别塔的铁皮教室里学着拼写二字的孩子和大人。他们排成一支长长的、沉默的队伍,背着行囊,沿着卡兹戴尔主城区的中轴线,向城门走去。
特雷西斯站在人群一侧。他穿着那件黑红破边的斗篷,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动。他没有挽留,没有阻拦,甚至没有看她。他只是站着,像一座雕像。雇佣兵们站在街道两侧维持秩序——疤眼的人。疤眼在混乱爆发时就已经选好了边,他选特雷西斯,因为特雷西斯离胜利更近。但当那些雇佣兵看到人流中走出自己昔日的同伴时,有人跨出了队列。一个满脸刀疤的佣兵抱住一个背着药箱的女人,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肩膀在抖。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所有人只看见他们抱了很久,久到队伍被迫停滞了片刻。然后他们分开。那个女人走进人流,佣兵退回队列。两人谁也没有回头。
奥达在人流中。他背着妈妈留下的那柄大锤,锤头裹着一层粗布,布面浸透了机油和铁锈的气味。他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妈妈走的那天,他把妈妈的大锤裹上了粗布,锤头上还留着妈妈最后一次出诊时沾上的血迹。他一个人走着,穿过那些他长大的街道。他经过自己家门口时停了一下,但没有进去。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菈玛莲在城外的暮色里等着。她没有进入城区,也没有加入送行的队伍。她只是站在一片高地上,看着巴别塔的队伍从城门里涌出来,像一条细长的、灰暗的河。她把Logos推向前方。她的儿子,她的哀珐尼尔。她把自己的时间凝固在了最美的瞬间——这是女妖的咒术,代价是缓慢的、不可逆的衰老只作用于内脏,外表永远停在定格那一刻。她以此换取永远以年轻的模样注视自己的孩子。她在这个瞬间把儿子交了出去,她说:他会成为钻出土壤的第一株幼苗。她站在暮色里目送他走进队伍,直到他和那些灰色的背影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凯尔希从雷姆必拓寄回了一封信。信很短,笔迹潦草,像是赶在什么紧急事件发生前匆匆写完的。她说她找到了一艘遗迹舰船,埋在雷姆必拓的矿坑深处,挖掘工作已经进行了两年,现在船体恢复了基本功能。她说这艘船的名字叫罗德岛。她说它可以成为巴别塔的新基地。她没有说,但特蕾西娅知道她在等。
巴别塔的队伍在暮色中继续向前。卡兹戴尔的城墙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熔炉的火光在城市上空投下一片橙红色的、正在缩小的光晕。特蕾西娅走在队伍前方,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奔跑。那是一个萨卡兹女人,身上还穿着佣兵的皮甲,皮甲的左肩处有一道被刀划掉的疤痕——那是疤痕商场的标识,被人用刀尖反复剐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原型的轮廓还能隐约辨认出。她的腰间挂着一截烧焦了半边的悬赏单,上面的字迹被火舔得模糊不清。她跑到特蕾西娅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她说她叫尤莉叶,她说她受够了打打杀杀,她说有人告诉她特蕾西娅在找一条不再打仗的路。她说她想跟着走。
特蕾西娅让她归入了队伍。尤莉叶走在队伍中段,混在那些医生和教师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她回头看了一眼卡兹戴尔。那座城市在暮色里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巨兽的嘴,城墙上的源石结晶在最后的日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像眼睛一样的光。
特蕾西娅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凯尔希说的那艘叫罗德岛的船能不能真的动起来,离开卡兹戴尔的巴别塔还能不能活,她和特雷西斯之间那道从年轻时代就开始延伸的裂缝最后会裂成什么样——她全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队伍在向前走。那些人的脚步声在她身后汇聚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共振,像大地的脉搏。她走在那个脉搏中央,前方是暮色和荒原,后方是正在熄灭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