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1/2)
开春后,周念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她把那张地图重新描了一遍,放大,画在老矿区一面废弃的挡土墙上。墙有十几米长,三米多高,原来是矿上用来挡落石的,荒了十几年,爬满了枯藤。周念找人清了藤,刷了白灰,然后用防水颜料,一笔一笔地把地图画了上去。
巷道、井口、通风道、老赵家、河边第三棵柳树,全都按原样放大。那条蓝线,她用天蓝色颜料画得格外清楚,从巷道尽头伸出来,穿过老赵家,一直画到清水河边。线的尽头,她画了一只手,手指朝下,指着河水。
墙画完那天,来了很多人。赵老汉让孙家年轻人用轮椅推着,来看了一眼。他坐在墙前,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指了指那条蓝线,说:“这就是我爹画的那条。”
周念蹲在他旁边,问:“您确定?”
赵老汉说:“确定。我爹画图的时候,喜欢在拐弯的地方画个小圆圈。你看那个拐弯处,有个圆圈。”
周念凑近了看,果然,蓝线拐弯的地方有个不显眼的小圆圈,她描图的时候以为是瑕疵,差点抹掉。
赵老汉又说:“我爹画完这张图之后,就再没回来。可他把路画出来了。路没断。”
那天下午,赵老汉坐在墙前没走。孙家年轻人给他端了碗凉粉,他吃了半碗,剩下的搁在轮椅扶手上。他仰着头,看着墙上那条蓝线,看着那只指着河水的手,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孙家年轻人以为他睡着了,想推他回去。周念摆摆手,说:“让他再看一会儿。”
赵老汉没睡着。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六十年前的画面。他爹在灯下画图,铅笔在牛皮纸上沙沙响。他娘在灶上做饭,灶火映着爹的侧脸。他趴在桌边看,看不懂那些线,只觉得好看。他爹画完最后一笔,把图折起来,塞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路在哪儿了。”
他长大了。知道了。路就在墙上,在河边,在灶火里,在凉粉摊的案板上,在每一个被人记住的名字里。
赵老汉睁开眼,对周念说:“我想在墙上再加一样东西。”
周念问:“加什么?”
赵老汉说:“加一扇门。就画在老赵家的位置。门开着,门里画一把椅子,椅子上坐一个人。不用画脸,画个背影就行。”
周念问:“为什么?”
赵老汉说:“因为我爹走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背影。我想让他坐在门里,看着外面。外面有河,有路,有后来的人。”
周念点点头。第二天,她在那面墙的老赵家位置上,画了一扇木门。门半开着,门里一把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外面,面朝屋里。屋里画了一个灶台,灶膛里画了一团火,火苗舔着锅底,锅上冒着热气。
画完那扇门,周念退后几步,看了看整面墙。巷道、井口、蓝线、老赵家、开着的门、灶膛里的火。所有东西连在一起,像一条河,从地底下流出来,流到地面上,流到河边,流到每一个站在墙前的人眼睛里。
那天傍晚,赵老汉让孙家年轻人推着他,从墙前回到了老屋。他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说:“我想吃碗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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