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1/2)
周念离开黑水沟那天,是个大晴天。
她没告诉太多人,只跟马德福和老太太道了别。马德福站在名字墙前,说:“你走吧。墙上的名字我替你看着。”老太太坐在槐树底下,把膝盖上那块“我来了”递给她,说:“你带着。到下个地方,搁那儿。”
周念接过来,揣进帆布包里。包已经很旧了,背带磨得起了毛,可东西越来越多。她背起来,试了试,不重。走起来才觉得重,可那种重不在肩膀上,在心里。
她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水沟的树成林了,河清了,名字上墙了,灶火没灭。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回乌金。她去了下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更北边,也是一座煤城,叫黑山。黑山比黑水沟还老,比黑水沟还破。矿关了几十年,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可黑山有一面墙,比乌金的“记得住”还老,比黑水沟的名字墙还大。墙上刻满了名字,从地上一直刻到墙顶,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周念到的时候是傍晚。她站在墙前,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那块木头,搁在墙根底下。木头上的“我来了”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可字还在。搁完她退后一步,对着墙鞠了一躬。
墙前坐着一个老头。他看着周念,看了半天,说:“你从哪儿来的?”
周念说:“乌金。”
老头问:“乌金在哪儿?”
周念想了想,说:“乌金在很多地方。黑水沟有,黑山也有。”
老头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墙前,伸手摸了摸墙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老头说:“这是我爹。他走的时候我五岁。现在我也五岁了,不过是在另一个地方走。”
周念走过去,看着那个名字。然后她从包里掏出采访本,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了三个字:
“黑山。第一天。”
写完她合上本子,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赵老汉那顶旧毡帽。她临走前从老屋灶台上取下来的,一直带着。她把帽子搁在木头旁边,然后站起来,看着黑山的天。
天快黑了。黑山的老房子冒着稀稀拉拉的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煤灰味儿,带着泥土味儿,带着一种和黑水沟、和乌金一模一样的、活着的味儿。
她掏出手机,给乌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到黑山了。墙比黑水沟的大,名字比黑水沟的多。木头搁墙根了,帽子也搁了。火还没烧,可柴有了。人还没来,可路有了。我在这儿待一阵。待多久不知道。等火烧起来,我就走。走了还来。来了还走。火在,我就走不远。”
发完她收起手机,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黑山的夜来得快,天说黑就黑了。可她没动。她坐在墙根底下,守着那块木头、那顶毡帽、那一面刻满了名字的墙。
她想起赵老汉,想起林砚,想起孙满仓,想起周大顺,想起马德福,想起老太太。她想起所有把火传下来的人。他们有的她见过,有的她没见过。可他们都在这面墙上,在这块木头里,在这顶毡帽里,在她背着的帆布包里。
她闭上眼,耳边是黑山的风声。风声里有柴火的噼啪声,有河水的流淌声,有凉粉摊的笃笃声。她听着听着,笑了。
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往黑山村里走。她得找个地方住。明天还得找柴。后天还得点火。火点着了,黑山就是下一个乌金。
她走远了。身后,墙根底下的木头和毡帽安安静静地搁着。月光照下来,照着墙上的名字,照着木头上的“我来了”,照着毡帽上那层薄薄的灰。灰是乌金的灰,是黑水沟的灰,是老屋灶台上的灰。灰不脏,灰是火的脚印。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毡帽轻轻晃了晃。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稳稳地搁着,等明天。等有人来。等火点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