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2/2)
等黑山,也变成乌金。
黑山的火,比周念预想的烧得慢。
她在村里转了两天,才找到愿意跟她搭话的人。是个哑巴,姓石,七十多了,不会说话,可耳朵好使。周念说什么他都点头,点完头就领着她往村后头走。走到一片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前,哑巴指了指最里头一间,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意思是:这是我家的老屋,你住这儿吧。
周念住了进去。屋子不大,墙裂了缝,屋顶漏着天,可灶台还在,还是老式的砖灶,烟囱歪着,没倒。她收拾了半天,扫了灰,垫了草,把帆布包搁在灶台上,那块“我来了”的木头搁在窗台上,毡帽挂在墙钉上。然后她出去找柴。
黑山比黑水沟还穷。黑水沟好歹还有矸石山可清,有树苗可种。黑山什么都没有。矿关了,地荒了,人老了。周念转了一圈,只捡到几根枯树枝,半捆玉米秆。她把柴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火苗舔着枯枝,响了响,没旺起来,可也没灭。灶膛里有了光,屋里就有了活气。
哑巴来看了一眼。他蹲在灶前,伸手烤了烤火,然后站起来,走了。第二天早上,周念推开门,门口搁着一小摞劈好的柴。柴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搁着一把野葱。周念把柴抱进屋,把野葱搁在灶台上。她没去找哑巴道谢。她知道,道谢不如烧火。
火一天一天烧着。周念白天出去转,晚上回来烧火。她沿着黑山的老矿区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矸石堆上有野兔跑,河沟里有水声,山坡上有人种过地的痕迹,梯田的坎还在。她把这些都记下来。记着记着,她发现黑山其实不是什么都没了。黑山有墙,墙上有名字。黑山有哑巴,哑巴会送柴。黑山有野兔,有野葱,有梯田坎。黑山有东西。东西在,火就能烧。
半个月后,周念开始点火。她没急着烧大灶。她从灶膛里引出一根燃着的柴,走到村口那面名字墙前,把柴搁在墙根底下的石头缝里。柴慢慢烧着,冒着烟,不旺,可亮着。她蹲在旁边,看着那点火光映着墙上的名字。名字刻得深,火光一照,一笔一划都看得清。
哑巴来了。他站在墙前,看了半天。然后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东西,搁在火旁边。周念凑近了看,是一块煤。黑山的煤,不大,表面磨得发亮,像是揣了很多年。哑巴搁完煤,站起来,指了指墙上一个名字。周念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个名字刻在墙中间偏下的位置,字迹和别的都不一样,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周念问:“你爹?”
哑巴点点头。
周念又问:“叫什么?”
哑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土里画了三个字:石满堂。
周念把名字记下来。然后她把那块煤搁在采访本旁边,拍了张照,发到了乌金的群里。配了一句话:“黑山。哑巴姓石。他爹叫石满堂。名字在墙上。煤在火边。火刚点着。”
回消息的是陈默。他说:“我明天来。带柴。带树苗。带人。”
周念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蹲回火边,添了根柴。火旺了一点。哑巴还蹲在旁边,看着火,看着墙,看着那块煤。火光映着他的脸,脸上有沟,有褶,可眼睛亮着。亮得和周念在乌金见过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周念坐在灶前,翻开采访本。她在黑山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黑山,第十五天。火点着了。哑巴送柴,送煤,送爹的名字。名字上墙了。墙上有火光了。火不大,可亮着。亮着就有人看见。哑巴看见了。他看见了,石满堂就回来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跳着,映着窗台上的木头,映着墙上的毡帽,映着她自己的脸。她忽然想起赵老汉说的话——“灶火不能灭。”她以前觉得是句家常话。现在觉得是句咒语。念着念着,人就不散。念着念着,火就不灭。念着念着,乌金就一个一个长出来。
她闭上眼,听见柴火噼啪响。外面,黑山的风刮着,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可屋里暖和。灶膛里的火暖着,墙上的毡帽暖着,窗台上的木头暖着,哑巴送的那把野葱也暖着。
天快亮了。黑山的早晨来得晚,可总会来。来了就有人烧火。有人烧火,黑山就是下一个乌金。
她睁开眼,站起来,往灶里又添了把柴。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哑巴已经站在墙前了。火还烧着,煤还搁着,名字还亮着。哑巴看见她,点了点头。周念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墙前,看着那点火光,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