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豪赌(2/2)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点可怜的家当,忽然觉得,连这间租来的破屋,我都快守不住了。
我厚着脸皮给杨二聪打了个电话。
杨二聪是我同村的发小,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这些年他在昆明打工,租了个小出租屋,日子过得也紧巴。可我想来想去,在这座城里,我能找的人,好像也就只有他了。
电话接通,他问我咋了。我犹豫了半天,才说,我被房东赶出来了,没地方住,能不能在你这儿借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要拒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来吧,我这儿地方小,你将就一下。
那天晚上,我拎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我全部家当——几件衣服,一台破笔记本,几个证件。我敲开杨二聪的门,他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没说话,侧身把我让了进去。
他的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台小电视。他说你睡床上吧,我打地铺。我连忙说不用不用,我打地铺就行。最后还是他睡地上,我睡床上。
我躺在杨二聪的床上,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一个曾经赚过几百万的人,如今沦落到要靠同村发小收留,睡人家的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催债的电话还在不停地响。我的、杨二聪的,都有。杨二聪接起来,对方问认不认识杨卫武,杨二聪骂了一句神经病就挂了。他挂了电话,看我一眼,说:老杨,你这事,到底咋回事?
我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我只说,我会还的,等我找到工作,慢慢还。
杨二聪叹了口气,说:你这还法,得还到哪年去啊。
我没接话。我也不知道要还到哪年。
我从杨二聪的出租屋搬出来住下之后,就开始出去找工作。
我不能老赖着杨二聪,他日子也不宽裕。我得赶紧挣点钱,把这一关熬过去。
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坐公交去城里,到处找工作。招保安的,我去;招搬运工的,我去;招服务员的,我去;招快递员的,我也去。什么活我都愿意干,只要有人要我。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有人要我上。
头一家,是个物流公司,招装卸工。面试的时候,人家看看我——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瘦得跟竹竿似的——问我多大了,我说快三十了。人家又问,你以前干过什么?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人家说,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一等,就再也没有通知。
第二家,是个保安公司。这回我学乖了,面试的时候说自己以前练过武,身体好。人家倒是留下了我,让我第二天去上岗。我兴冲冲地去报到,站了一天岗,晚上队长把我叫过去,说:我看你这身子骨不行啊,站一天就晃悠,你先回去吧。
我被辞退了。第二天,我又去找。
第三家,是个饭店,招洗碗工。我去干了一个星期,老板娘说,你这人手太笨,洗个碗都洗不利索,辞了。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两个月下来,我前前后后找了差不多十几份工作,没有一份干得长的。不是面试的时候就被打发走,就是干了几天、甚至熬过了试用期,人家说不合格,把我辞了。
有一次,我干了一个多月,眼瞅着就要转正了,主管把我叫过去,说:小杨,你人倒是老实,可咱这工作,你干得实在跟不上,上头说不行,你明天别来了。
我走出公司大门,站在门口,愣了很久。一个月,我起早贪黑,一天都没歇过,工资一分没拿到,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就想哭。
以前我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没有信仰,为什么那么多人活得浑浑噩噩。我总觉得,一个人只要肯拼,肯努力,就一定能过上想要的日子。我当年从一个傈僳族山村里出来,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闯到了今天,我一直觉得,只要我还没倒下,就没什么能把我打倒。
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多数人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是他们不想拼,不是他们没信仰。是他们拼了命,也未必能换来一个安稳的日子。这个世道,容不下我这样的人——一个坐过牢的、不——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满身污点的人,走到哪儿,都没人要。
我坐在台阶上,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风灌进我的衣领,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这么大,却好像没有一处,是容得下我的。
未来何去何从?
我不知道。
我欠着几百万的债,一分都还不上;我没了工作,没了住的地方,连睡觉都得靠同村发小施舍;我的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全是催债的声音;我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爸妈不敢联系,怕他们担心;朋友不敢联系,怕连累他们。
我坐在黑下来的街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无路可走了。
可我又不甘心。
我杨卫武,跌了这么多次跟头,哪一次不是爬起来的?虽然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爬起来,也不知道爬起来之后,又能往哪走。
我坐在那儿,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抬起头,看见东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我揉了揉冻僵的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迈步朝公交站走去。
我得先想办法,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