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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县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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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点头。男人把表格还给她,又指了几处要重新抄的。“字写正楷,别连笔。”

秀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重抄了一遍。潮生趴在窗口看楼下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裂开嘴露出籽粒。潮生说想吃石榴,秀兰说那是公家的,不能摘。

抄完表格交回去,男人收好,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这是县水产局刘科长的电话,他昨天来问过你们的进度。你回去让你家那位给刘科长回个电话。”

秀兰把纸条收好。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灰蓝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正往上走。那人看见秀兰,脚步慢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潮生一眼,没说话,上楼去了。秀兰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出了工商局,秀兰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和潮生一人一个。潮生吃了一半,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兜里,说要带给小渔。秀兰没说他,只问:“你饱了?”

“饱了。包子比妈做的大。”

“回去再给你蒸。”

回程的车上人多了,秀兰没找到座位,靠着售票台的栏杆站着,潮生搂着她的腰。车过了水泥桥,潮生又往窗外看,这次河堤上什么也没有。秀兰靠着车壁,看着窗外掠过的杨树,脑子里还在想工商局楼梯上碰见的那个人。灰蓝中山装,公文包,鬓角有点白。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县里开水产会议的时候,孟某坐在主席台边上,穿的也是灰蓝中山装。

秀兰回到小柳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潮生在路上睡着了,她背着他走完最后半里路,进了院门才把他放下来。潮生揉着眼自己往屋里走,小渔跑出来喊哥哥,两个人撞在一起。

王大海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秀兰进来,放下斧头,接过她的布包。

“拿到了?”

“拿到了。”秀兰从包里抽出表格和收据,“照片三天后来取。工商局说材料齐了走快道,一个月左右。场地证明用产权证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下周送。”

“楼梯上碰见谁了?”

秀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碰见人了?”

“你脸上写着。”

秀兰把布包挂到门后钉子上,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工商局楼梯上碰见一个人,灰蓝中山装,有点像孟某。”

王大海把斧头立到墙根,斧刃上的木屑落在地上。“像,还是是?”

“没看清正脸。他从楼上下来,我往上走,错身过去的。”

“你明天去邮局再问问电报。顺便跟刘建国说一声。”

秀兰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潮生今天看见卢铁生在河堤上跟一个人说话。那人也是灰蓝中山装。”

王大海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暮色里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远处晒场上阿贵还在收最后一批紫菜,竹竿碰竹竿的声音传过来,清脆,有节奏。

“吃饭吧。”秀兰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潮生兜里给你留了半个包子。”

王大海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月亮还没上来,天边只剩一道淡青色的光。他想起一件事——今天一整天,小顺没来报灰夹克的消息。

他掐灭烟头,往场部走。场部的灯亮着,小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人睡着了。王大海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最后一行写着:九月二十七日,下午四时,灰夹克未出现。六时,一陌生人在村口询问万渔场方向,骑二六自行车,车架无黑胶布。

王大海把小顺推醒。小顺迷迷糊糊睁开眼,叫了声王叔。

“这个骑二六的,上次见过吗?”

“没见过。四十来岁,头发往后梳,穿白衬衫。”

“往哪边走的?”

“问了路就往白沙镇方向骑了。老陈头说那人不像是本地人,说话带省城口音。”

王大海把本子合上,放在小顺怀里。“回屋睡。明天把这条抄一份给阿旺。”

小顺抱着本子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往屋里走。王大海站在场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白沙镇方向。月亮刚刚从屋脊后面露出来,照得路面泛白。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闪过,一晃就灭了。

二六自行车,车架没有黑胶布。白衬衫。省城口音。

他回到屋里,把铁皮盒打开,翻到那张画着星洲号的背面,用铅笔写:二十七日,新面孔,白衬衫,二六车。写完又看了一遍,合上盒子,锁进柜子最底层。

秀兰在灶房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柜门关上。

灶房里亮着煤油灯,秀兰在灯下补潮生的书包带子,潮生和小渔已经睡了,炕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那半个包子——秀兰热过了,放在王大海的碗边上。

“明天你去邮局,”王大海坐下端起粥,“要是还没有电报,就给李国良发一封,问货到哪了。”

“说什么?”

“就说黄老板那边有没有消息,闽水运038出港后有没有报平安。”

秀兰用牙齿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衣襟上。“李国良那边发电报方便吗?”

“方便。他电报局有人。”

秀兰把补好的书包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件小渔的褂子,袖口磨破了,找了一块布头比了比。王大海低头喝粥,粥烫,他吃得很慢。煤油灯的芯子烧出一个小小的叉花,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院子里起风了,晒场上苇席的边角被掀起来,啪啪地拍着竹竿。阿贵在那边喊了一声什么,大概是让守夜的人把边角压住。风穿过窗纸的缝隙,吹得灯焰往一边偏。

秀兰把褂子放下,起身去关窗。“今晚风大。”

王大海放下碗。“我去看看晒场。”

他推门出去。秀兰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她坐回灯下,拿起褂子继续补。针脚细密,一行接一行。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火柴盒动了动。秀兰伸手按住,又低头缝了两针,把线打了个结。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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