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县里（1/2）

秀兰把潮生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天还暗着。潮生眯着眼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子有一边没翻出来，秀兰伸手给他掖进去，手指碰到他后颈，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小渔还在睡，秀兰把她的被子往里掖了掖，又压了个枕头在脚边。

王大海在灶上热了昨天的粥，又煎了两个鸡蛋。潮生看见鸡蛋，眼睛亮了，伸手要拿，被秀兰用筷子挡回去。

“先洗手。”

潮生跑去水缸边舀水，水花溅了一地。王大海把粥端到桌上，对秀兰说：“照相馆在县府街，邮局对面。登记照要两张，你带潮生照一张合影也行。”

“知道。表格上要的场地证明，我带了产权证复印件。”

“原件别拿出来，放家里。”

秀兰嗯了一声，把鸡蛋夹到潮生碗里，又夹了一个给王大海。王大海推回去：“你吃。走路费力气。”

秀兰没再推，低头吃了。潮生一边吃一边翻秀兰的布包，看见里面的牛皮纸信封，抽出来要看，被秀兰按住。“吃完了再动。”

日头升到屋脊高的时候，他们出了门。到白沙镇的班车一天两趟，早晨六点半那趟已经过了，下一趟要等到九点。秀兰看了看天，带着潮生往镇东头的岔路口走。潮生问不坐车吗，秀兰说走路去，搭过路车。

岔路口在白沙镇粮站外面，一棵老槐树底下蹲着等车的人。秀兰数了数，五个。一个挑着菜筐的老汉，两个挎着包袱的妇女，还有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卷起来的报纸，蹲在路边看蚂蚁。潮生凑过去看了一眼，年轻人抬头冲他笑了笑，潮生又缩回秀兰身边。

等了大约两袋烟的工夫，一辆旧客车从北边拐过来，车头冒着黑烟，车顶上绑着几捆麻袋。秀兰招了手，车在槐树边停下。她先把潮生推上车，自己跟上去，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递给售票员。车厢里空位不多，她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潮生坐在她腿上，脸贴着玻璃往外看。

车开起来，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潮生数到第三十七棵的时候，秀兰说：“别数了，到了叫你。”

“还有多远？”

“半个钟头。”

潮生安静了一会儿，又从兜里掏出小渔那张画着船的纸，摊在膝盖上看。秀兰低头瞥了一眼，画上除了“万渔一号”和“星洲号”，还多了一只飞鸟。潮生说那是海鸥。

“你妹妹画的？”

“嗯。她说海鸥跟着船飞，能找到鱼群。”

秀兰没接话，把潮生的衣领又理了理。车窗外的田野已经收割过了，稻茬子发黄，远处有牛在田埂上走，放牛的人坐在牛背上，戴着一顶破草帽。

客车驶过一座水泥桥的时候，潮生忽然指着窗外喊：“妈！那是卢叔叔的车！”

秀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桥下的河堤上停着一辆帆布篷的吉普车，车门开着，一个人站在车旁抽烟，正是卢铁生。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公路，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秀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把潮生的手拉下来。

“坐好。”

“卢叔叔看见我们了吗？”

“不知道。”

秀兰把布包往膝盖上拢了拢，手指捏住包带的铜扣。客车拐了个弯，河堤从窗外消失了。潮生还在回头望，秀兰拍了拍他的脑袋。

“到了县里别乱跑，跟着我。”

“知道。”

县汽车站比白沙镇的站点大得多，院子里停着五六辆客车，还有人赶着毛驴车在出口处接人。秀兰拉着潮生的手穿过人群，走过一条窄巷子，拐上县府街。街面是柏油的，比镇上的石板路平整。两边有国营商店、邮局、新华书店，还有一个挂着木头招牌的照相馆。

秀兰先进了邮局。柜台后面的女同志四十来岁，戴着蓝布袖套，正低头打算盘。秀兰把李国良的电报底稿递过去，说要查一份电报记录，昨天或今天到的，从星洲来。女同志翻了一会儿本子，说没有。秀兰又问有没有转来的，女同志又翻了一遍，摇头。

“从星洲来的电报，要先到省城转，一般三四天。”女同志把底稿推回来，“你过两天再来问。”

秀兰道了谢，带潮生出来。潮生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照相馆的橱窗，里面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有一张全家福，父母坐着，三个孩子站在后面，都绷着脸。

“妈，我们照相吗？”

“照。”

照相馆里光线暗，空气里有一股药水味。摄影师是个瘦高个，穿一件马甲，脖子上挂着皮尺。他让秀兰坐在凳子上，潮生站在旁边。秀兰把头发拢到耳后，整了整衣领。潮生却站不住，扭头去看墙上的布景，那布景画的是天安门，颜色已经泛黄了。

“小朋友，看这里。”摄影师钻到黑布后面，举起一个橡皮球。

潮生看过去。橡皮球捏了一下，咔嚓一声。

“再照一张合影。”秀兰把潮生拉到身边，搂住他的肩膀。潮生这次没动，眼睛睁得溜圆。又咔嚓一声。

摄影师从黑布后面出来，说三天后来取。秀兰交了钱，拿了收据，带潮生出来。潮生问：“照好了吗？我还没笑呢。”

“不用笑。”

县府街走到头是县工商局。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厅里摆着长椅，有人坐在上面填表格。秀兰进去的时候，看门的老头让她登记，她写了名字和事由。上了二楼，敲了敲挂“企业登记科”牌子的门。里面三个人，两个在写字，一个在翻报纸。

翻报纸的那个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圆，戴一副黑框眼镜。秀兰说明来意，把表格递过去。男人接过来看了看，又翻出一本册子对照。

“万渔场，长海县白沙镇小柳庄。法人王大海。经营范围——海水养殖、加工、销售。嗯，这个‘出口’两个字不能直接写，要写‘货物进出口业务（凭许可证经营）’。”

“那就按规矩写。”

“场地证明带了吗？”

秀兰把产权证复印件递过去。男人看了，点了点头。“冷库是经营场所，可以。身份证复印件呢？”

“下周送来。”

“尽快。材料齐了报上去，县里审完报市里，市里批了才能拿执照。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个月。”

“能加急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星洲合同我看了，省里文件也有。你们这个是县里重点支持的，我帮你走个快道。但你得把材料备齐，缺一样就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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