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归港(1/2)
天还没亮透,王大海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着泡,米汤溢出来一滴,落在烧红的灶沿上,滋啦一声化成白烟。秀兰昨晚发的面已经胀到盆沿,他伸手按了按,又缩回来——手上沾着柴灰。
院子里传来木门轴转动的声响。潮生光着脚从屋里出来,尿完尿站在檐下看天,打了个哆嗦又钻回去。小渔没醒,秀兰在屋里低低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潮生把鞋穿上。
王大海把粥盛进搪瓷盆,盖上笼布。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建军推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进来,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人瘦了一圈,颧骨上晒得发红。
“回来了。”王大海站起来。
“回来了。”建军把车支好,先摸了摸后座绑着的帆布包,才从车把上摘下一个网兜,里面两盒饼干,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海米。“许友良给的,推了半天。”
“进屋说。”
秀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咸菜碟子,冲建军点了一下头,又进了屋。建军跟进灶房,坐在门槛上脱鞋,鞋壳里倒出一小撮沙。
“货装上了?”
“装上了。”建军从帆布包侧兜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折角那页,“二十五号下午四点十七分完货,舱单签的是‘闽水运038’,大副姓孙,我看了他的船员证,福建平潭人。许友良找了港区调度老赵盯着装船,一箱一箱点的数,八十袋,一袋不少。”
“船况怎么样?”
“我拍了照片。”建军从本子里抽出两张黑白小照,“你看这船壳,吃水线以上锈得厉害,但许友良说这条船跑星洲跑过五趟,主机去年大修过。我跟大副聊了二十分钟,他跑过三条船,这条是最稳的。”
王大海就着灶膛余火的光看照片。照片上船身斑驳,“闽水运038”几个白漆字刷在船艏,能看见甲板上堆着帆布盖着的货。
“周德发呢?”
建军把本子合上。“二十五号傍晚到的,我在港区大门外看见他。穿一件蓝工装,手里拎个黑皮包,在门口转了三趟。第一趟被门卫拦了,第二趟他递烟,门卫没接,第三趟他干脆坐在马路牙子上等。”
“等到你出来?”
“他看见我了。”建军抬起头,眼镜片反着灶火的光,“我没躲,直接骑车过去。他站起来想拦我,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货上船了,你回吧。’”
王大海没吭声。灶膛里一根柴塌下去,火星溅出来。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站那儿看着我走远。我拐过街角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马路牙子边上,那个黑皮包搁在地上,拉链开着,里面塞的是报纸。”
秀兰端了粥进来,一人一碗,筷子和咸菜摆好。建军端起碗,吃了一口就放下,从包里又掏出个纸包。“这是许友良给黄老板的电报底稿,让我带回来给你看。”
王大海展开纸。电文很简短:“货已装闽水运038,预计十月五日抵星。请备清关。许。”
“他当着我的面拟的,拟完给港区邮电所的人送过去了。”建军说,“他说这条线跑了三年,从没误过。”
早饭吃到一半,潮生背着书包进来,看见建军叫了声“叔”,从桌上抓了块饼就跑。小渔跟在他后面,手里捏着半截蜡笔,看见建军手里的饼干盒,站住了。
“小渔,过来。”建军把一盒饼干递给她,“大连的,海盐味。”
小渔抱着盒子看了看王大海,见爹点头,才咧嘴笑了,抱着饼干跑回屋。
秀兰收碗的时候,王大海说了句:“今天二十七号,你去县里拿产权证。”
秀兰手没停,筷子拢成一束。“知道。顺便把公司注册的表格问清楚,上次卢站长说县工商局有。”
“带上潮生,让他看看县里什么样。”
“他今天要上课。”
“下午放学去。中午你先去,把表格领了,下午带他一块儿。”
秀兰端着碗盆往外走,经过建军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刚才说舱单签完了,货没短?”
“没短。八十袋,我盯着点的。”
“冷库温度呢?”
“一路都在。我每两小时记一次,路上没断。”
秀兰点点头,出去了。
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阿贵带着七八个人往晒场走。第二批紫菜已经在架子上晾了两天,今天要翻第二遍。王大海换了件旧褂子跟过去,手上提着一壶凉白开。
晒场在小柳庄东头的坡地上,两百多根竹竿搭的架子,上面铺着苇席,紫菜摊成薄薄一层。阿贵走在最前面,伸手试了试最外面那一排的干度,手指捻了捻叶片。
“这排可以翻,中间那几排还得再晒半天。”
“你定。”王大海把水壶放在地头,蹲下来看紫菜的颜色。叶片从墨绿转为深紫,边缘微微卷起,这是干度到了的信号。他拿起一片对着太阳照,光线透过去,叶脉清晰。
“东头那几排晚潮的,颜色偏浅。”阿贵跟过来,指着远处,“那天收得急,没来得及摊薄。”
“这批出成率多少?”
“昨天称了一百斤试,晒出十二斤八两。比第一批高半斤。”
王大海把叶片放回去。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是白沙镇方向来的。阿贵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干活,嘴里嘟囔:“今天不是大集,怎么有车进来。”
拖拉机在晒场边上停下,老陈叔从车斗里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布兜里哐当哐当响。
“大海!你要的橡皮管子,镇上五金店就剩两卷,我都拿来了。”
“多少?”
“六米一卷,两卷十二米,够不够?”
王大海接过来扯了扯,胶皮厚实,接口用铜箍扎着。“够了。多少钱?”
老陈叔摆摆手。“先记着。你今天找我来,就为这个?”
“还有运输队的事。”王大海把老陈叔拉到一边,递过一支烟,“第二批货的时间定了,十月十二号发。那天要用车,还是两辆解放。”
老陈叔点着烟,吸了一口,烟灰落在胶鞋面上也不弹。“十二号……上次那个司机姓赵,他跑过一趟大连,路熟。我昨天碰见他媳妇,说赵师傅最近没接远活,能空出来。”
“另一个呢?”
“另一个我找白沙镇运输社的老周,他那辆解放车况新,就是贵一点。”
“钱不是问题。”王大海把烟盒塞回兜里,“十二号凌晨装车,天亮前发车,走老路线。”
老陈叔眯着眼看了看他。“大海,你上次说对外讲十号,现在又改十二号?”
“对外还是十号。”王大海低声说,“赵师傅那边,你让他九号晚上来一趟,先把车停在小柳庄。十二号早上直接从庄里发。”
老陈叔没再问,把烟屁股按灭在鞋底上。“行。赵师傅那边我去说。老周的车我明天去谈。”
阿贵在晒场那头喊了一嗓子:“王叔!西头那架倒了!”
王大海跑过去。靠西边的两根竹竿歪了,苇席滑下来一角,紫菜撒了满地。阿贵已经蹲在地上捡,手指上沾着泥。旁边几个妇女也围过来,蹲下一起拾。
“怎么倒的?”王大海扶住竹竿,发现底下的泥土松了,插脚拔出来一截。
“昨晚潮气重,土软了。”阿贵捡完最后一片,站起来,“下午我把这几根换到硬地上。”
“换完重搭,底脚加石头。”
“知道。”
王大海蹲下来帮阿贵把苇席重新铺好,手指碰到湿泥,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他想起十年前在礁石上撬牡蛎的日子,那时候手指冻得比这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中午秀兰去了县里。潮生在学校,小渔在院子里用蜡笔画画。王大海坐在堂屋里,把建军带回来的照片和电报底稿收进一个铁皮盒,盒子里还放着海域使用权证、商检报告、星洲合同副本。他数了一遍,盖上盒盖,又打开,把建军的小本子也放了进去。
院子里小渔在唱歌,调子不太准,词是她自己编的:“万渔一号开出去,星洲号跟在后头……”
秀兰回来的时候太阳偏西。她进了院门,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又从网兜里掏出几张表格,最后从兜底摸出两颗糖给小渔。
“产权证拿到了?”王大海问。
“拿到了。”秀兰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硬纸,红印章盖得端端正正。“工商局的表格领了三份。卢站长让转告你,正式海域使用权的证省里已经签了,这两天就往下发。”
王大海把产权证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纸面挺括,油墨味还没散尽。
“公司注册呢?”
“要法人照片两张,身份证复印件,场地证明。”秀兰说着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需要的材料单,我让人家写下来的。场地证明可以用产权证,照片要现照,县里照相馆明天开门。”
“明天你去照。带潮生一起。”
秀兰嗯了一声,坐下来补渔网。网梭在她手里来回穿,尼龙线绷得紧紧的。
天快黑的时候,小顺跑进来。他手里捏着铅笔和那个记事的本子,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
“王叔,今天下午四点多,我又看见灰夹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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