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归港(2/2)
王大海正在灶台前烧水,手里的火柴停了一下。“在哪儿?”
“在码头北旧棚子那边。他没进去,在路口站了五六分钟,后来有辆自行车过来,跟他说了什么,两个人一块儿往白沙镇方向骑走了。”
“骑车的什么样?”
“没看清。灰夹克坐后座,自行车是二六的,车架上缠着黑胶布。”
“拍照了吗?”
小顺摇头。“相机在阿旺哥那儿,他今天出海了。”
王大海把火柴丢进灶膛,火苗窜起来。“明天阿旺回来,你跟他说一声,下回再看见灰夹克,先拍照。”
“知道了。”小顺把本子合上,铅笔夹进本页,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王叔,那辆自行车我见过。”
“在哪见过?”
“上个月在大连路上,就是周德发去大连那天,我在邮电所门口看见过一辆二六的自行车,车架上也缠着黑胶布。”
王大海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几秒。“去跟秀兰婶说,今晚把南屋的灯留着。”
小顺跑出去。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翻着水花。王大海把热水灌进暖瓶,剩下的舀进盆里端给秀兰。她还在补网,接过去放在脚边,没喝。
“建军说他在大连港区外看见周德发的时候,他包里塞的是报纸。”王大海坐在门槛上,脱了鞋,脚底磨出一个水泡。
秀兰把渔网收拢,网梭别在线上。“报纸
“建军说拉链开着,他只看见报纸。”
秀兰端起盆喝了一口水,放下。“报纸包着东西看不出来。要是空包,他不会专程跑大连一趟。”
“嗯。”
院子里潮生在教小渔写数字,小渔写得歪歪扭扭,潮生说不对,小渔说就对你写得不对。两个人争起来,秀兰喊了一声,安静了。
王大海把脚泡进凉水里,疼得吸了一口气。屋檐上最后一线光退下去,远处海面上亮起几点渔火,一闪一闪的,像谁在黑暗里擦火柴。
小渔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把一张画塞给他。画上是一只船,船头站着个小人,手里举着旗子,旗子上用蜡笔写着“万渔”。
“这是万渔一号。”小渔指着船头的火柴人说,“这是爸爸。”
“那星洲号呢?”
小渔翻到背面。另一艘船,烟囱上画着黑烟,船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星洲”。
王大海把两张画对着看了一会儿,收起来夹进铁皮盒。小渔伸手去够盒子,他把她抱起来,放到膝头。
“爸爸,星洲远不远?”
“远。”
“比大连还远?”
“比大连远得多。要坐船走十天十夜。”
小渔想了想。“那船上的人吃什么?”
“带干粮。饼干、咸菜、淡水。”
“他们为什么不带紫菜?”
王大海愣了一下,笑了。“对,他们该带紫菜。”
秀兰在那边喊小渔洗澡,小渔从他膝头滑下来跑了。王大海一个人在门槛上坐到天黑透,听着潮声,听着屋里秀兰给两个孩子舀水的声音,听着院门外偶尔传来的狗叫。
月亮升起来,照在晒场那片竹架上,紫菜的味道被夜风送过来,咸腥里带着一点甜。他想起星洲那个方向,海上此刻有艘船正在走,船舱里装着八十袋紫菜,一吨零一十二斤。那船上有大副姓孙,有船员证,有舱单。这些是他能看见的。
看不见的是周德发站在大连港区外马路牙子上的样子,是孟某请假去了哪里,是那辆缠黑胶布的二六自行车后座上坐着谁。
王大海站起来,把门槛上的水渍擦干,回屋拿了手电筒,往冷库走。秀兰的钥匙挂在门后钉子上,他取下来。冷库在院子西边,砖墙外面抹着水泥,铁门上挂着两把锁。他打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干紫菜的气味。温度计挂在墙上,他凑近看:零下二度。建军走之前定的。他翻开秀兰放在旁边台子上的记录本,上面是每两小时记一次的笔迹,工整,数字清晰。他往后翻,看到昨天的记录:下午四点,零下三度。
他停了一下。
建军二十六号从大连回来,坐的是早班车,中午到。下午四点他在路上。秀兰记的是零下三度,比建军定的低一度。
王大海合上本子,站在冷库里又看了一遍温度计。灯泡昏黄的光照着货架,上面堆着第二批要用的包装袋,还有几箱备用的干燥剂。角落里有几片碎紫菜叶,捡起来看,干透了,一捏就碎。
他关了灯,锁上门,把钥匙挂回门后。
秀兰从屋里出来倒水,两人在院子里碰头。
“温度记录有个地方不对。”王大海说。
“哪一天?”
“昨天下午四点。零下三度,建军定的是零下二。”
秀兰想了想。“昨天下午我调过一次。小林庄刘婶送海货来,开了趟库门,里面升到零下一度。我把温控往下拧了两格,后来忘了拧回来。”
“现在呢?”
“建军回来之前我又看了一遍,零下二。”
王大海点了点头,把钥匙递给她。秀兰接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手背,粗糙,凉。
“明天你去县里照照片,”他说,“冷库我盯。”
秀兰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往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建军在船上睡的哪?”
“他说睡的货舱边上的吊铺。”
“吊铺稳不稳?”
“他没说。”
秀兰拉开门,门轴吱呀响。“明天他来了问一句。货舱边上潮气重,他腰不好。”
门关上。王大海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月亮移到晒场上方,照得那两百多根竹竿投下整齐的影子。远处海面上,那几点渔火还在,有一盏比刚才近了些,大概是夜航的船回来了。
他摸到手腕上的玉螺壳红绳,转了一圈,回屋睡觉。
十月十二号,还有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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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是二十七号后半夜回来的。船靠白沙镇码头的时候月亮偏西,他把缆绳系好,从舱里拎出一个布包,里头是相机和几张用油纸包着的照片。他先回了趟场部,见灯都灭了,没敲门,直接往小柳庄走。走到村口,看见王大海家灶房的灯亮着,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
王大海没睡。他坐在灶前,火已经灭了,锅里温着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阿旺把布包放在桌上。“南礁那边,今晚又来了。三条船,比上次多一条。”
“拍到了?”
阿旺解开油纸,抽出照片。火光暗,看不清,他又凑到灯泡挡住。能看见甲板上堆着筐,筐里是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几点?”
“十一点二十左右。我蹲在礁石后面,离他们不到两百米。他们用的是新网,网眼比上次密,拖底拖得狠。”
“人看清了吗?”
阿旺摇头。“都戴帽子,脸看不见。船号被帆布盖着,只露出一截。”
王大海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看。最后一张是三条船并排的远景,月光下海面泛白,船影黑沉沉的。
“明天把照片送县局。”王大海把照片收起来,“刘建国签收。”
阿旺点点头,又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截蓝色尼龙绳,比上次捡到的那根更粗,绳头散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断的。
“在礁石缝里捡的,跟上次那个是一种绳子。”
王大海接过来在手里捻了捻。绳芯是白的,外皮染成深蓝。这种绳子不便宜,一般渔民舍不得用。
“先放着。你也去睡。”
阿旺走后,王大海把照片和绳子锁进铁皮盒。他坐在桌边,翻开建军的本子,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二十七日,南礁三条船,新网。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行:孟某,去向不明,第四天。
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晒场上竹架的影子淡下去。
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