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大连来电(1/2)
九月二十四日,王大海是被灶间的动静弄醒的。
天还灰着,窗纸透进来的光模模糊糊。秀兰在灶前忙活,铁锅碰着铲子,声音轻,但在安静的清晨里听得清楚。他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阿旺的船突突突地出了港,才翻身坐起来。
穿衣服的时候,秀兰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趁热吃。今天去县里,路上冷。”
王大海接过来,三两口扒完。秀兰接过空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连那边该有信了。”
“嗯。”
“有信没信,你都给李国良发个电报。货到了,让许友良费心,咱们得有个交代。”
王大海点头。秀兰办事,从来是把该做的礼数都做在前头,不等别人开口。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码头上阿贵已经在带人检查竹帘,准备下一批紫菜的晾晒。阿旺的船已经出了港,往南边去了。小顺坐在场部门口的石阶上,记录本摊在膝盖上,铅笔捏在手里,看见王大海出来,站起来喊了声“叔”。
“今天有信来吗?”
“邮递员还没到。到了我给你送去。”
“先记着,谁来都记。”
骑车去县里的路上,日头渐渐升高,砂石路两边的盐蒿地被照得发白,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盐味。经过小柳庄的时候,老陈头正在收购站门口晒渔网,远远地扬了扬手里的梭子,算是打了招呼。王大海没停,蹬着车过去了。
到县局的时候刚过九点。刘建国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王大海走到门口,刘建国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大连的电报,刚到。”
电报纸搁在桌上,刘建国用钢笔压着。王大海拿起来看,只有两行字:两车货已到,许友良接。八十袋,净重一千零一十二斤,包装完好,标签无损。已入库,25日装船。
王大海把电报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口袋。一千零一十二斤,跟建军过秤的数一模一样。八十袋,一袋不少。包装完好,标签无损。秀兰前天晚上一袋一袋摸过的封口,潮生和小渔一张一张贴上去的标签,阿贵一秤一秤称过的斤两,都在这一行字里了。
“许友良这个人靠得住?”刘建国问。
“李国良的老关系,跑大连港十几年了。货交到他手里,不会出岔子。”
刘建国点头,从桌上拿起另一份函件。“假项目那边,省厅正式批复了。你看最后一段。”
王大海接过来。批复比上次多了两页,最后一页写着:经与省工商局核对,“长海县水产综合加工厂”名称未在省内任何地市登记注册,申报材料中留存的联系电话经查为省城城关区某公用电话亭,属虚假信息。该申报项目予以撤销,相关情况已通报省工商局备案。另,建议万渔场冷库产权证审批走绿色通道,不再受此影响。
“撤销了。”王大海把函件放下。
“撤得干干净净。”刘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这是复核申请表,我帮你填好了,你签个字,周文斌今天寄省厅。绿色通道走下来,最多一个星期,产权证能出。”
王大海接过表格,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钢笔,签了字。刘建国把表格收好,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手写的纸条。
“昨晚我又把孟某和金源商贸的工商档案对了一遍。这个你看。”
纸条上是刘建国的手迹,列着几行字:金源商贸注册地址城关区团结路十七号,实为一家杂货铺,店主证实去年有人借地址注册公司,给了两百块好处费。公司股东两人,一为刘金水,二为孟庆国。孟庆国系孟某堂弟,在外贸公司下属科室任业务员。
“线串起来了。”王大海看着纸条。
“孟庆国借刘金水的名头注册空壳公司,孟某用这个名头在省厅报假冷库项目。金源商贸经营范围是五金机电,假项目一旦批下来,冷库设备采购就走这个公司走账。”刘建国把纸条收回信封,“现在假项目撤了,这条路堵死了。但孟某本人目前动不了,证据不够直接。不过省厅已经把他和孟庆国列入了内部关注名单,往后他们再申报任何项目,都会被重点核查。”
王大海点头。不能一击到底,但至少把这条路封住了。对手再想用同样的招数,没那么容易。
“还有件事。”刘建国压低了声音,“周德发今天没去邮电所。周文斌早上在街上碰见他,他说要去大连出差,三五天回来。”
王大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去大连?”
“说是五金公司的正常出差。但时间太巧了。”刘建国看着他,“万渔场的货昨天到大连,他今天就出差去大连。”
王大海没立刻接话。周德发是县五金公司的采购员,去大连出差不算异常。但小顺前天在邮电所门口看见他买了一张去大连的长途汽车票。邮电所门口买票?还是周文斌在街上碰见他之后才知道的?
“他跟周文斌说的?”
“对。周文斌问他去哪儿,他说大连,五金公司的事。周文斌没多问,回来跟我说的。”
“我马上给李国良发报,让许友良留意。”王大海站起来。
“我这边也跟大连港的渔政打个招呼,让他们留意周德发这个人。但仓库那边的事,渔政管不着,得靠许友良自己安排人。”
“明白。”
从县局出来,王大海直奔邮电局。拟了电报稿:周德发今日赴大连,五金公司名义,三五日。请转告许友良安排专人看守货物,今夜至明晨,货不离人。费用由我承担。发完电报,他又在邮电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对面东街五金店的门开着,吴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拨得噼啪响。王大海看了两眼,没进去。
回白沙镇的路上,他骑得比来时快。日头在头顶照着,砂石路上的热气蒸上来,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片。经过小柳庄的时候,老陈头还在门口,这回没晒网,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看见王大海,招了招手。
“大海,昨天下午那个山东口音的人又来了。”
王大海捏住刹车。“什么时候?”
“四点来钟。这回没问价,问我认不认识白沙镇万渔场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认识,白沙镇谁不认识万渔场。他又问万渔场的人常来你这儿吗,我说不常来,人家有自己的场子,来我这儿做什么。”老陈头抿了口茶,“他听了没再问,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东,上了公路。”
往东,大连方向。山东口音,问万渔场,昨天下午来,今天周德发去大连。王大海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掂了掂,没急着下结论。“陈叔,下回他再来,你别提我,就当普通贩子应付。他问什么你记着就行。”
“我心里有数。”老陈头摆摆手。
王大海蹬车继续走。回到白沙镇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场部门口,小顺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什么,看见王大海回来,跳起来。
“叔,邮递员上午送了一封信,广州来的,搁你桌上了。”
王大海进了场部,桌上果然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邮戳是广州。拆开来看,是李国良的信,写了三页纸,密密麻麻的。信上说,金永植在烟台的活动他托人跟了几天,赵姓养殖户是烟台下属一个县的个体养殖户,养了几年海带,最近在扩紫菜养殖。金永植跟赵某接触频繁,还带了一个台湾口音的人去过赵某的养殖场。李国良判断,汉江在山东搞紫菜试养,用的是台湾永丰的种苗和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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