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装车（1/2）

九月二十三日，清晨五点。

天还全黑着，码头上只有港务站的值夜灯在风里晃。王大海到的时候，秀兰已经在了，手里端着一盏风灯，站在仓库门口，把最后一排麻袋的封口又摸了一遍。灯光下，八十袋紫菜码成四层，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标签面朝外，八十张红字白底整整齐齐。

“封口没问题。”秀兰直起腰，把风灯挂在门框上，“标签也没有翘边的。”

王大海走过去，揭开帆布一角看了看垛顶的几袋。标签贴得正，缝包线双道压得紧，麻袋表面干净，没有油渍和灰。他重新把帆布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建军呢？”

“来了，在码头边上看路。”秀兰往东边码头方向抬了抬下巴。

王大海走过去，建军正蹲在码头上，用手电筒照路面。昨天下午阿贵带人把码头到公路那一段土路垫了一层碎石，建军还是仔细照了一遍，拿脚踩了踩几处松软的地方，拿粉笔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画了个叉，那是告诉司机绕开走。

“何调度那边靠得住？”王大海蹲下来问。

“靠得住。昨天我又去了一趟运输公司，何调度把两个司机叫来当面交代了。一个姓孙，开第一辆，拉四十袋；一个姓郑，开第二辆，也是四十袋。两人都是老司机，跑过大连。”

“路上要开多久？”

“正常六个钟头。早上八点出发，下午两点到大连港。许友良那边我前天发了电报，他会在港区门口接。”

王大海站起来，往公路方向看。远处的天边有一线灰白，快亮了。码头上陆续有人来了，阿贵带着四个社员，每人肩上搭着一条麻绳。小顺也来了，手里拿着记录本，站在仓库门口，揉着眼睛，但精神头不错。潮生和小渔没来，秀兰让他们在家多睡会儿，下午放学再去场部。

六点半，两辆解放牌卡车从镇上方向开过来，车灯在晨雾里晃出两道黄光。头一辆开到码头边停下，司机孙师傅跳下来，五十来岁，脸黑黝黝的，穿着一件旧工装。后面郑师傅也跟上来，两人看了看路面，又看了看仓库门口码好的麻袋。

“八十袋，一吨出头。两辆车分着装。”王大海把牛皮纸袋递给孙师傅看了一眼，里面是过秤记录、温度曲线和商检证书的复印件，“货单随车走，到了大连找许友良，电报上写的那个电话。”

孙师傅点头，把纸袋收进驾驶室。

装车开始。阿贵带人把麻袋从仓库里往外搬，两个人一袋，踩着跳板往车厢里送。建军在车厢上码货，第一层码平，第二层错缝压住，码到第四层，车厢装了四十袋，帆布蒙上，绳子勒紧。第二辆同样装法，前后不到一个钟头。

秀兰站在车旁边，一袋一袋数着过。潮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书包歪在肩上，站在秀兰身后，伸着脖子看。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让他帮着把掉在地上的标签纸捡起来。

装完最后一袋，建军从车厢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磅秤推到车尾，对着车上的麻袋又复了一遍总重。“总净重一千零一十二斤，两辆车各装五百零六斤，分毫不差。”

王大海走到两辆车中间，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刚爬上来，海雾散了，天边一片清亮。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万渔一号泊在岸边，船身上还挂着露水，阿旺站在船头往这边望，远远地挥了挥手。

“出发。”王大海对孙师傅点了点头。

孙师傅上了驾驶室，发动引擎，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响起来。郑师傅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码头那条碎石路慢慢往外走。王大海站在路口，看着车尾灯在晨光里渐渐变小，转上公路之后，加了一脚油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秀兰走到他身边，没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听着卡车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海风翻动竹帘的声音。

“走了。”王大海说。

“走了。”秀兰应了一声，转身回仓库收拾东西。

王大海回场部拿了帆布包，骑车往县里去。今天要去照相馆取照片，送到县局备案，顺便看看刘建国那边假项目撤件的进展。四十里砂石路，他骑得比往常快，心里那根弦绷着——货在路上了，但对手的暗线还在动。周德发的第二通电话回了“知道了”，灰夹克的黑包还搁在旧棚子里，三轮车停在码头北没动，白衬衫骑自行车的人昨天还在棚子外面转了一圈。

到县城的时候快十点。照相馆的女人把洗好的照片用牛皮纸信封装着递给他，王大海站在柜台前抽出来看了看。阿旺拍的那几张礁石鞋印很清晰，纹路是对得上的，东南角沙岸上的船头蹭印也拍到了，旁边有一截断绳的位置。还有两张拍的是南暗礁被薅的紫菜残根，连根拔的痕迹明明白白。最后一张是阿旺自己拍的码头北方向海面，画面有点远，但能看出有一条小船在旧棚子前面那片水域靠过。

王大海把照片收好，骑车去县局。刘建国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刚到的省厅函件。看见王大海进来，他把函件推过来。

“省厅水产处的批复，假项目撤件已经进入最后复核。周科员昨天打电话来说，如果没有意外，明天或者后天就能正式撤下来。”

王大海拿起函件看了一遍。上面写着：经查，“长海县水产综合加工厂”无工商登记记录，申报地址与万渔场冷库登记地址重叠，申报材料不实，予以撤件，相关申报人刘金水列入省厅项目申报黑名单。

“刘金水被列入黑名单了。”王大海说。

“对。这是省厅水产处的处理意见。”刘建国靠在椅背上，“但刘金水本人没有露面，电话始终打不通。这个黑名单对他没有实质影响，最多是以后不能再以这个名头申报项目。”

“孟某那边有没有新动向？”

刘建国翻开另一个文件夹。“我让省城的关系查了孟某最近三个月的出差记录和电话记录。他去过两次山东，一次是九月初，一次是九月十几号。电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反复出现，是烟台下属一个县的区号。我让人对了，那个县就是李国良电报里说的金永植接触赵姓养殖户的地方。”

“孟某亲自去了山东？”

“出差记录上写的是‘设备采购调研’，但外贸公司那段时间没有从山东采购过任何设备。”刘建国把文件夹合上，“孟某和金永植在山东碰过面，基本上可以确定。”

王大海把阿旺拍的照片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摊在桌上。刘建国一张张看过，停在码头北海面那张上。“这条船，阿旺估计多大？”

“阿旺说看船形和吃水，大概五六吨的小机动船，不是咱们长海县常见的船型。他拍了船头方向，是从东南来的。”

刘建国看了半晌，把照片收进文件夹。“我会让港务站和边防那边留意。码头北旧棚子的事，朱站长前天报过了，我让他继续盯着。那个黑包，暂时不动是对的。”

王大海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省城晚报的剪报，放在桌上。“城关区金源商贸，法人刘金水，五金机电。孟某在省城外贸公司管设备采购，五金机电正好是他的业务范围。假项目的冷库设备如果批下来，采购方很可能就是金源商贸。”

刘建国拿起剪报看了看，皱眉。“这条线我让人去查。金源商贸的注册地址是个空壳，但工商档案里有股东信息，如果能查到实际控制人——”

“就能把孟某和刘金水串起来。”王大海接上。

刘建国点头，把剪报也收进文件夹。周文斌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插了一句：“王场长，周德发今天上午又去邮电所了，但没接电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去了东街五金店，这回待的时间短，十来分钟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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