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一副小素描（1/2）

科目二考完，没过的留在了原车，过了的重新组了新车。庄颜分到了新的车上，同车六个学员，从倒库移库换到了路跑，从封闭的场地开到了开放的大路，方向盘在自己手里，要跟路上的车流并道、会车、等红绿灯。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以前是在方框里画线，现在是真刀真枪地开车了。

庄颜学车跟学习一样，心无旁骛。她坐在驾驶座上，教练说什么她听什么，手上脚下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动作都到位、干净、不犹豫。教练夸她的时候，她也不笑，只是点点头，把车稳稳地停进路边车位，拉了手刹，解了安全带。

科目三练习到了最后一周，下周就要考试了。

那天下午练完最后一圈，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十二月林州的傍晚五点半刚过，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驾校的水泥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裹紧了大衣，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大门口走，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圈有哪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

“嘿，庄颜——！”

身后有人喊她。

她顿住脚步，回头。

一个男生从后面小跑着追过来，头发在风里飘着，步伐散漫却很快，像一只撒了欢的大型犬。

庄颜认得他。他叫王哲，是同车的学员。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每次教练点名的时候，他排在最后一个，总是应得很懒散，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庄颜不是没有注意到他——六个人里边，他最显眼，那一头落在锁骨的长发，让他在一群晒得黝黑的普通学员里鹤立鸡群。穿衣服也不像别人，有人裹着老棉袄，有人穿着单位的深色工装，他倒好，松松垮垮的驼色大衣，领子竖着，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的半截领口，脚上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悄无声息。但他不是那种邋遢的脏，是有意为之的、带点艺术家式的不修边幅。

说实话，这人算不上多英俊，但气质是有的。干净，眉眼清朗，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带着一种这个年纪特有的、未被生活打磨过的莽撞和天真。可他说话的时候又不像同龄人那样咋咋唬唬，有一种慢悠悠的、好像在跟你聊天的同时还在想着一幅画的节奏。庄颜觉得上大学的校园里似乎有这种男生，但那时候她从不在意——她有自己要忙的事，有自己要考的试，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跟这种人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永远不会交叉。

此刻他跑到了她面前，站在路灯底下，呼吸还没喘匀，胸口微微起伏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又聚拢。他挎着一个深灰色的帆布包，包带子很长，斜挎着，抵在胯骨上。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给，送你的！”

庄颜没有伸手去接。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东西上，那是一张画，翻着的那一面朝上，正好能看见画面——自己的侧影。她穿着那件白色薄款修身羽绒服，站在一棵枝丫光秃的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着头，望向远处的某个方向。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一点，她没别到耳后，就那么任它飘着。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的弧度微微上扬，眼睛看向远方，目光平而坚定，像是正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等。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她不由自主地接了过来，捧在手心里，低头认真地看。那是一幅涂了颜色的铅笔素描，线条简洁流畅，没有过多的修饰，但每一个线条都精准地抓住了她那一刻的神态——嘴角微微抿着，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在侧光里画出一道挺拔的轮廓。背景是虚的，几笔带过，像是故意把她从环境里抽出来，放在一个没有具体时空的、永恒的空白里。整幅画干净、克制、却动人得不像话。庄颜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打动，也许是因为画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太好看了——一种被她自己忽略的、藏在日常皮囊下的、只有别人才能看见的东西。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从未想过，她站在人群里的时候，落在一个画画的男孩眼中，是这个样子的。

“这是……你画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

“嗯，我画的。”王哲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抹不正经的笑，“怎么样？喜欢吗？”

庄颜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又看，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的边缘，怕弄皱了，又收回来。她感到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有些不可思议。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个人，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安静地看着她，然后拿起笔，一笔一笔地把她画下来。而画里的那个人，像一颗被擦亮了表面的珠子，温润地发光。她从未觉得自己是这样动人的。可这幅画告诉她，你就是。

“你还会画画？”她的声音多了一点友善和雀跃，“这什么时候画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天你站在那，等教练，侧对着我。”王哲伸出手比划着，“我看了你一会儿，觉得太好看了，就记住了。回去打的草稿，那张我留给自己了。这张是第二次画的，送给你。”

“太好看了”——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一个陈述句，没有挑逗，没有蓄意，只是把他当时的感觉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正是这种不经意的坦率，让庄颜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垂下眼睛，把那幅画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抬头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我收下了。”

她没有说“我不该收”，没有说“这样不合适”。因为她真的很喜欢。她甚至觉得，如果她拒绝了，这幅画会消失在某个她永远看不到的地方，像一朵花还没来得及开就被掐掉了。她不忍心。

“那我走了。”她说了一句，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要逃离什么。

王哲跟了上来，跟她肩并肩。

“你家住哪？要不我送送你？”

“不用。”她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警惕，“我晚上还有事，要去见个朋友。”

“见什么朋友？我能一起跟去不？我请你们吃饭。”

“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带人的关系。”

她的步子更快了，大衣的下摆在她身后摆动着。王哲没有追得更近，但也没有退开，就那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只跟定了主人的猫。

“咱俩加个微信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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