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一副小素描（2/2）
庄颜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冷了几分。王哲被她突如其来的停顿逼得也停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成了一种透明的、几乎能看见灰尘漂浮的琥珀色。
“为什么？”她问。这三个字说得又平又淡，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想跟你做朋友呗。”
庄颜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吐出去，又像要把什么东西咽回来。她的眼神收了一下，重新变得冷静、干净、不容冒犯。
“王哲，我结婚了。我孩子都一岁多了。”
她的语调又认真又郑重。她认为这句话会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两个人中间，让对方知难而退。她认为他会尴尬，会脸红，会把刚才递出去的那幅画要回来，或者至少会露出那种“对不起我不知道”的表情，然后讪讪地走开。
但王哲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仰起头，哈哈哈的笑出了声。
“那怎么了？”他笑得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窘迫，“结婚了就不能交朋友了？”
这话让庄颜一愣。
她定了定神，语气认真地回了一句：“结婚了再交异性朋友，我怕我爱人误会。”
她把“误会”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两个人中间划了一条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在这边，我在那边，别跨过来。她认为这句话说出来，王哲应该会尴尬，会脸红，会手足无措地退后两步，甚至可能当场把那幅画要回去，用一种“既然你都结婚了那算了”的态度，跟她说再见，然后转身走掉。
可王哲没有。
他站在那，手插在驼色大衣的口袋里，歪着脑袋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嘴角一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难堪，没有退缩，甚至还带着一点“你可真有意思”的欣赏。那种坦荡让庄颜准备好的所有拒词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扑了空。
“你都结婚了。。。”他喃喃的说，眼睛瞟向上空像在脑补什么画面，“怎么结这么早？谁把你娶走了？你老公长什么样？我挺好奇的。”
“你管呢？”她侧过脸不看他，声音有些不耐烦。
“我不是管，”王哲一个跃步跳到了她前面，转过身来，倒退着走，面向着她。路灯的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在他头发的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我只是好奇。像你这么漂亮、气质这么出众的姐姐，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把你拐骗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退两步，停一下，等她往前走一步，他又退一步，像在跳一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节拍的舞。庄颜不得不往前走——他堵在她前面，面朝着她，倒退着，整个人的重心却稳当得像一棵风里的芦苇。
路灯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成了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脸热了，从耳根往脸颊漫开的、被人看到了就觉得不好意思的热。她裹紧了大衣，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但那个动作反而让她在初冬的清冷里显得更安静、更好看。
“我老公很帅，”她说，语气尽量放得硬一些，“万里挑一的好男人。什么叫拐骗？我是愿意的。”她皱了皱眉，嘴微微撅了一下，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点少女气的小情绪。
王哲看见了她那个表情。他停下了倒退的步子，站在她面前，歪了歪头。
“真让人嫉妒。”他说完，吹了一声口哨。那口哨很短，尖锐的声音在十二月的冷空气里散开来，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湖里，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怎么说呢，”他一边倒退着走，一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声音忽然慢下来，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喜欢这世界的无常。你觉得你只是在练车、等灯、过红绿灯，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粥——忽然有一天，老天让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侧对着光，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没有看见你，她只是望着远处。你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结婚，你只知道你手里如果有支笔，你一定会画她。”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身后掠过，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带着一种年轻的、不设防的、毫无保留的干净。
“你鼓起勇气追上去，发现那束光是别人的，根本没照到你身上。”他笑了一下，摊了摊手，“可那又怎样？我还是感谢老天，在这么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给过我一道光。照到过，就够了。”
他说话的时候，脚步没停，依然是退着走的，声音却平稳得像一个站在舞台上的人——脱掉了刚才那层玩世不恭的外壳，露出了底下那个认真地、温柔地、会画画的年轻灵魂。
庄颜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进了她胸口某个她以为已经封死了的井里，“咚”的一声，有回音。
她没接话，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就这样走到了驾校大门口。路灯到此为止，前面是一段暗下来的行人道，再往前是公交站台。她本来打算坐公交回去的——一块钱，六站路，晃晃悠悠地到家，正好可以平复心情。但此刻她毫不犹豫地朝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招了招手。出租车靠过来，她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怕什么追上来似的。
车门关上，把十二月的冷风和王哲隔在了外面。
车窗摇上去之前，她侧头看了一眼——王哲还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他没有追过来，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像是在欣赏一幅刚画完的画的笑。
出租车启动了。他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被弯道吞没了。
庄颜靠在座椅上，心在胸腔里跳得乱糟糟的。她把包抱在怀里，手指隔着帆布包的布料，碰到了那幅画的硬纸板边角。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用手指沿着那个轮廓，轻轻地、慢慢地描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