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六章 初五破五送穷（1/2）

初四傍晚从邢氏祖宅返程归家之后，夜色安稳沉静，邢家小院褪去了白日走亲的喧闹，慢慢归于居家的静谧。经过初一到初四接连几日的拜年走访，一家人身心稍稍疲乏，夜里早早熄灯休憩，养足精神，等着迎接正月初五一年一度的破五佳节。

在2014年菏泽鲁西南乡下，正月初五是整个春节分水岭一般的日子。老一辈人代代相传，除夕到大年初四之间，村里守着数不清的过年忌讳：屋内垃圾不许朝外清扫、污水不得随意泼出院门、女子不动针线剪刀、不轻易向外借财物、忌讳随口说出丧气话语。等到初五破五一到，所有束缚整年的旧俗禁忌尽数破除，送走五穷晦气，恭迎五路财神进门，也算正式拉开送年的序幕。往后日子，年味缓缓变淡，乡民们便要慢慢收拢心神，筹备开春之后的生计营生。

天边还蒙着一层厚重的墨色，尚且不见一丝天光，凌晨四点多钟邢父便穿戴整齐起身了。往年每一年破五清晨，都是由他牵头操持家中全套仪式，多年下来早已熟稔每一处老规矩。院内夜里积攒了薄薄一层寒霜，脚踩在水泥地坪上冰凉刺骨，邢父先推开堂屋大门，敞开屋门与窗棂，寓意敞开家门接纳财气。

紧随其后邢母也穿衣下床，屋内煤炉整夜留存余温，她添上几块煤炭，炉火轰的一声旺盛起来，暖意缓缓弥漫全屋。王红梅听见动静也睁开眼眸，生怕惊扰熟睡的一双儿女，轻手轻脚拢好被褥，悄悄走出卧房帮忙忙活。

邢成义紧跟着走出屋外，听从父亲的安排，先清点囤积了四天的生活垃圾。从大年三十开始，院里、堂屋、灶房的杂物、果皮、废包装袋全都收拢堆在墙角，初四之前半步都不能往外清运。菏泽本地老话，年前几日垃圾乃是聚财福气，贸然倒掉等同于送走自家来年财运。唯独初五清晨，清扫垃圾变成了“送穷土、赶五穷”，要由屋子深处往大门方向缓缓打扫，万万不可从门外向内逆扫。

邢父递过来一把竹枝大扫帚，语气带着乡土长辈独有的沉稳。

“成义，你顺着堂屋里间开始往外扫，尘土杂物全部归集一处，待会捆结实一并送到村外路口。扫的时候慢一点，嘴里心里都念叨几句，把穷气、闲气、晦气通通扫出院墙。”

邢成义接过扫帚，遵照老一辈讲究，由里向外缓缓挥动竹帚。细碎尘土伴着些许枯枝碎屑一点点聚拢，几日积攒的杂物被收拢进大号化肥编织袋中。院子角落散落的鞭炮碎屑、果壳残渣也一并清理干净，整个院落清扫完毕，瞬间敞亮整洁许多。

清扫工序落下尾声，重头戏崩穷鞭炮随即登场。鲁西南破五讲究，二踢脚与小红鞭要从各个房间依次燃放，鞭炮声响一路引导，从屋内逐步挪到大门之外，借着轰鸣的炮响，将潜藏在家中的穷神霉运彻底轰出门外，永世不再登门。

邢父拆开一卷红鞭炮，又取出十余个两响二踢脚，交由邢成义依次摆放。先是堂屋点燃一小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冲破拂晓的寂静，紧接着厢房、灶房门口次第燃放，最后一行人站在大门口，点燃长长的红鞭。震耳的声响划破苏门楼村凌晨的沉寂，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旷野间层层回荡，家家户户不约而同开启了破五崩穷的仪式，整片村落都笼罩在烟火硝烟之中。

等鞭炮余响消散殆尽，邢成义扛起装满垃圾的编织袋，徒步去往村子外围的岔路口。按照本地习俗，送穷垃圾不能就近丢弃村内沟渠，必须送至四通八达的路口，寓意五穷顺着大路远行而去，再也折返不回。待到他折返家中之时，天边已经晕开浅浅鱼肚白，冬日清晨的薄雾缓缓升腾，笼罩着田野阡陌。

此时厨房之内，婆媳二人已经着手筹备破五最重要的吃食——肉馅大水饺。菏泽乡下，破五吃饺子的讲究远比平日严苛，这一餐饺子别称捏小人嘴、剁穷馅。砧板之上摆放着一早备好的五花肉，邢母手握厚重菜刀，一下下用力剁着肉馅，刀刃撞击案板发出咚咚的厚重响动，声响传遍整条胡同。老一辈说法，破五清晨剁馅动静越大，越能斩断周遭闲言是非，躲开背地里搬弄口舌的小人，护住一家人整年顺遂安稳。

“红梅你来调配馅料，我负责擀饺子皮，咱们今天包足量猪肉大葱馅饺子。”邢母一边挥动菜刀，一边开口安排分工。

王红梅点头应允，取出切好的大葱碎末，加入生抽、少许老抽、精盐、十三香与熟食用油，顺时针不停搅拌肉馅。油脂与佐料充分融合，浓郁的肉香顺着灶台飘散开来，勾得人味蕾微微发痒。她还悄悄找出几枚崭新的五分硬币，洗净擦干之后预留出来，打算包进个别饺子内部。当地习俗，破五吃到藏有硬币的水饺，新一年必定财运缠身，福气源源不断。

案板一旁，邢母揉着软硬适中的白面面团，反复揉搓按压，面团被揉得光滑紧实。分割成均等面剂子，擀面杖飞速旋转，一张张圆润厚薄均匀的饺子皮整齐码放。婆媳二人分工协作，一人添馅，一人捏合饺子边缘。破五饺子必须把褶边紧紧捏死合拢，寓意牢牢封住自家财库，不漏福气，也封住小人口舌，免去是非纷争。

天色渐渐大亮，晨雾慢慢褪去，冬日朝阳缓缓爬出地平线，柔和的金光洒落院落。邢人汐揉着惺忪睡眼从卧房走出来，小小的一身红衣棉袄格外惹眼，身后被王红梅抱着的邢志强也睡醒过来，咿咿呀呀伸着小胳膊，好奇打量院里忙碌的光景。

三岁的邢人汐拽着邢成义的衣角，眨巴着清澈的眼睛小声询问：“爸爸，今早为什么要放好多鞭炮，奶奶一直在院子里包饺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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