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一夜风雪辞故土,晨光踏雪赴前程(1/2)
正月初八的深夜,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热闹与喧嚣。
方才院里发小结伴道别、家人围坐吃面的温热烟火,像是被深夜微凉的晚风轻轻吹散,一点点消散在苏门楼村的夜色里。整条胡同静得彻底,邻里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寝,没有了孩童嬉闹的脆响,没有了邻里闲谈的语声,连往日夜里偶尔掠过街巷的犬吠都销声匿迹。整片村庄沉在一片深沉、安稳的寂静之中,唯有天边细碎的星子,冷冷清清地悬在墨蓝色的夜空里,淡淡的微光洒落乡土大地,温柔覆住每一方农家小院、每一寸越冬麦田。
邢家小院的灯火,也在这一刻缓缓熄灭。
堂屋、灶房、厢房的灯盏逐一关停,最后只剩主卧卧房里一盏瓦数极低的床头小灯,晕开一圈暖黄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一方小小的床铺,也照亮满室化不开的离愁。
今夜格外安静,静得能清晰听见院外风吹枯枝的细碎轻响,静得能听见煤炉余火缓缓燃烧的微弱噼啪声,静得能听见一家人平稳轻柔的呼吸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没有多余的闲谈,也没有刻意的叮嘱。历经十数日热热闹闹的新春团圆,从除夕守岁、初一拜年、初二走亲、初四宗族团聚,再到初五破五送穷迎财、初六商议带弟务工、初七邻里亲友欢聚、初八终日相伴惜别,一场圆满温热的年俗团圆,走到了最后一夜。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天一亮,便是离别。
天亮之后,邢成义就要背起行囊,带着堂弟邢成帅,远离生养自己的乡土,远离朝夕相守的父母妻儿,再次奔赴千里之外的他乡谋生。长达一整年的聚少离多,又将日复一日、月月岁岁的重新开启。这份沉甸甸的不舍与牵挂,堵在每个人的心头,温热又酸涩,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沉默,无需言说,彼此尽数懂得。
往日里最是贪晚贪玩的一双儿女,今夜也格外乖巧安稳。
四岁的邢人汐,往日春节夜里总要缠着父母讲故事、闹着多看一会儿电视、在院里跑跑跳跳折腾到深夜才肯入睡。这几日跟着一众叔叔阿姨赶集、逛河滩、嬉闹玩耍,白日精力充沛,夜里也总爱撒娇黏人。可今夜,小姑娘格外安静,早早钻进温暖的被窝,乖乖侧卧着小身子,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绵长,已然沉沉睡熟。白日里强忍着的委屈与不舍,都藏在了安稳的睡梦之中,小小的年纪,似是隐隐感知到明日的别离,连睡梦都带着几分温顺乖巧,不吵不闹,静静陪着即将远行的父亲,守着故土最后一夜的团圆。
未满两岁的邢志强更是懵懂天真,孩童本就嗜睡,连日跟着家人四处游玩、日日热闹相伴,小家伙玩得尽兴,也耗足了精力。此刻正依偎在母亲王红梅身侧,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柔软的棉被里,小脸粉嘟嘟的,睫毛细软低垂,小嘴微微抿着,睡得格外香甜。他尚且不懂何为离别,不懂明日父亲的远行意味着一整年的遥遥相望,不懂故土与他乡的距离,只沉浸在安稳温暖的睡梦之中,伴着家人的气息,岁岁安然,夜夜无忧。
小小的卧房里,一双儿女安然熟睡,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喧嚣与纷扰,只剩下夫妻二人静静相对的温柔与怅然。
邢成义平躺在床上,没有睡意,双眼微微睁着,望着头顶昏暗的屋顶,心头百感交集。连日来的欢聚嬉闹、亲友闲谈、儿女绕膝的温馨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缓缓浮现,温暖治愈,却也愈发衬得今夜的离愁浓重。他侧身看了看身侧熟睡的一双儿女,又转头望向身旁的妻子王红梅,心底满是愧疚与牵挂。
结婚数年,常年在外奔波务工,家里的大小事务、老人的日常照料、孩子的衣食起居、田间的农活劳作,几乎全都压在了王红梅一个人的肩上。她年纪轻轻,便扛起了一个家庭的大半重担,温柔坚韧,任劳任怨,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自己常年漂泊在外,能给予家人的陪伴寥寥无几,每一次短暂的团圆之后,都是漫长孤寂的别离,亏欠妻儿、亏欠父母,早已成了他心底常年的执念与遗憾。
他抬手摸出枕边的手机,屏幕轻轻亮起,微弱的白光在昏暗的卧房里格外清晰。
手机微信列表最上方,静静躺着一条搁置了几日的消息,是早前一位在外闯荡多年的老友发来的务工介绍。2014年的乡村,智能手机早已普及,微信也成了乡人联络谋生、互通消息的常用渠道,比起早年打电话、托人捎信,便捷了太多。这位老友常年在河北保定一带务工谋生,人脉熟络、门路稳妥,知晓邢成义每年春节过后都会外出找活,便特意给他推送了一份稳定的后厨工作,包吃包住、薪资稳定、作息规律,比往年四处打散工、漂泊不定的营生安稳太多。
此前几日,忙着阖家团圆、亲友相聚、陪伴儿女嬉闹、商议带邢成帅外出务工的事宜,他一直没有静下心仔细斟酌这份工作。今夜夜深人静,万事落定,离别在即,他终于沉下心认真翻看消息,细细梳理前路规划。
保定距离山东菏泽不算太远,相较往年远赴北京,路程更近,往返归家更为便捷;后厨工作稳定长久,不用常年辗转漂泊,能够踏实攒钱、安稳立足;最重要的是,工作环境规整、管束正规,足够安稳,带着年仅十四岁、初次外出务工、涉世未深的邢成帅,再合适不过。
邢成帅年纪尚幼,辍学在家心性浮躁、阅历浅薄,从未踏出过乡村故土,从未接触过社会人情世故。若是去往流水线工厂,作息繁杂、人员杂乱,年少孩子容易浮躁贪玩、误入歧途;若是跟着零散包工打零工,漂泊不定、辛苦劳碌,无人管束极易散漫懈怠。而后厨工作规整安稳、环境简单、同事相处纯粹,自己常年深耕后厨行业,熟悉所有流程、懂得行业规矩,能够时刻将堂弟带在身边,亲自管教、亲自提点、悉心照看,既能教他学一门立身手艺,也能护住少年本心,不让他年少外出沾染陋习、误入歧途。
思虑再三,邢成义心底彻底敲定了主意。
来年开春,便带着邢成帅一同奔赴河北保定,入职老友介绍的后厨岗位。自己踏实务工、精进手艺、安稳攒钱,同时贴身带着堂弟,言传身教、悉心教导,约束他的作息、管教他的习性、教会他立身做事的道理,让这个早早辍学的少年,能在他乡踏实立足、学有所成,不辜负二叔二婶的托付,也不负同族至亲的手足情分。
心底的前路规划彻底落定,连日来悬着的一丝顾虑终于放下,心头却又被绵长的不舍填满。
身旁的王红梅,同样毫无睡意。
她静静躺着,目光温柔地落在熟睡的孩子脸上,又悄悄侧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丈夫。数年聚少离多的日子,早已让她习惯了深夜的独处、日常的操劳、独自支撑家庭的忙碌,可每一次临近别离,心底的酸涩与不舍,从来不会减少半分。她懂丈夫的奔波不易,懂他养家的压力,懂他对家人的牵挂与愧疚,故而从无抱怨,唯有默默守候、安稳持家,守好家中老小,让他在外无后顾之忧。
夜色愈发深沉,屋内寂静无声,只剩两人平缓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许久,王红梅才轻轻转过身子,压低了嗓音,用几不可闻的轻柔声音,率先打破了满室沉寂。声音极轻极缓,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也怕打碎这最后一夜团圆的温柔:“明天就走了,保定的活儿,靠谱吗?成帅年纪太小,你带着他,太费心了。”
她的话语里,满是体谅与担忧。她知晓邢成义心软重情,答应了二叔便一定会倾尽所能照看邢成帅,可十四岁的少年心性不定、难以管教,在外务工本就辛苦,丈夫还要分心照看晚辈,必定会格外劳累。
邢成义轻轻点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夜独有的沉静温和,语速缓慢悠长,一字一句轻轻回应:“靠谱,老朋友介绍的,稳妥得很。保定不远,比BJ近,来回方便。后厨活儿稳当,环境简单,适合成帅初学立足。他既然不上学了,在家游荡也是荒废光阴,跟着我在外踏实干活、学门手艺,比在家混日子强。我天天带着他,盯着他干活、管住他的性子,不会让他出事,你放心。”
“就是辛苦你了。”王红梅轻轻叹气,语气柔软又心疼,“你自己在外干活就够累的,还要管着一个半大孩子,吃喝住行、做人做事都要操心,往后日子更忙、更费心。家里你不用挂心,爸妈我好好照看,两个孩子我好好带着,地里的农活、家里的琐事,我都能扛得住,你在外只管安心干活,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也别太惯着成帅,该管就管,该教就教。”
“我晓得。”邢成义轻声应着,眼底满是温柔与愧疚,“这些年家里辛苦你了。等我往后手艺学精、日子安稳些,尽量找个离家更近的活计,少往外跑,多回家陪陪你们,多帮你分担家里的难处。”
两人就这般躺在床上,压低声音,缓缓闲谈絮语。
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伤感的哭诉,只有乡村夫妻最质朴、最平淡的家常叮嘱。聊保定的工作作息、薪资待遇、食宿条件;聊邢成帅的性子、往后的管教方式、学艺的初心;聊家里两个孩子开春的起居照料、日常读书玩耍;聊父母的身体状况、开春麦田的打理农活;聊往后的日子规划、来年的团圆期许。
话语细碎温柔,语速缓缓悠悠,在寂静的深夜里轻轻流淌,满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温情。
一开始两人尚且思路清晰、言语细碎,慢慢聊着聊着,连日熬夜嬉闹、忙碌操持、思虑奔波的疲惫尽数涌来。邢成义的声音渐渐放缓、压低,从清晰的叮嘱变成含糊的低语;王红梅的回应也愈发轻柔、慵懒,眼皮渐渐沉重。
轻声细语的闲谈,一点点变得微弱、低沉、细碎,如同晚风拂过麦田,轻轻浅浅,慢慢消散在寂静的卧房之中。
一句、两句、三句……话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慢,最后所有的低语尽数停歇,卧房里彻底归于沉寂。
夫妻二人伴着儿女安稳的睡颜,带着对故土的眷恋、对家人的牵挂、对前路的期许,沉沉进入了睡梦。
整个邢家小院,彻底静了。
堂屋静、灶房静、厢房静、院落静,整片苏门楼村,万籁俱寂。
无边的夜色温柔笼罩着这片乡土,笼罩着这一方满是烟火温情的农家小院,静静守候着一夜安眠,静静等待着翌日天明,等待着一场风雪落幕,等待着一场前路启程。
夜深霜重,晚风微凉。
谁也未曾料到,沉寂的深夜里,天空悄悄起了变化。
后半夜,天际的星光慢慢隐去,厚重的乌云悄然铺满整片夜空,一丝微凉的气流顺着院墙缝隙、窗棂边角,缓缓渗入温热的屋内。起初只是零星的细雨薄雾,轻轻拂过院落,没过多久,细碎的雪粒便簌簌落下,悄无声息、温柔绵长。
2014年鲁西南的春雪,素来温柔静谧,没有寒冬暴雪的凛冽狂烈,只有初春落雪的轻柔温婉。雪花细密绵软,一片片、一团团,悠悠扬扬从高空飘落,无声无息落在房顶、院墙、枝头、院落、麦田、乡间土路之上。
落雪无声,落雪寂静。
雪花轻轻覆盖在小院的水泥地坪上,覆盖在堂屋的青瓦屋顶上,覆盖在院内光秃秃的树枝上,覆盖在院外一望无际的越冬麦田上。夜色深沉,无人察觉这场深夜悄然而至的春雪,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安眠,整片村庄静静沐浴在温柔的风雪之中。
雪越下越密,越落越匀,绵绵不绝、温柔缱绻,整整落了大半个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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