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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旬日相伴惜别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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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夜里送完穷神、迎过财神,鞭炮硝烟散在微凉的晚风里,苏门楼村家家户户闩好院门,褪去这几日过年紧绷的礼数规矩,院里院外少了必须恪守的忌讳,夜里睡得都比前些日子踏实松弛。邢家小院灯烛早早吹灭,堂屋、厢房的木门轻轻合上,只有灶台底下压着半块燃煤,留着一星半点余火,防止夜里煤炉彻底凉透,屋里冻得人没法落脚。一大家子接连几日走亲拜年、操持年饭应酬亲友,身子骨都攒着几分乏累,不多时整个院落就沉入一片安稳寂静里,只有院外偶尔传来远处别家零星几声收尾的鞭炮响,顺着院墙缝隙飘进来,轻飘飘落进梦里。

天边还蒙着一层浓黑的墨色,东边地平线连一点灰白的光边都没有,鸡窝里的土鸡尚且蜷着身子缩在草堆里打盹,时针慢慢挪到清晨六点,邢母便已经醒透了。常年在乡下操持家务,一辈子养成了天亮前起身拾掇家务、烧火做饭的习惯,哪怕是过年这几天不用下地干重活,生物钟也半点不会错乱。她轻手轻脚掀开身上缝着碎花布面的厚棉被,怕穿衣动静太大吵醒隔壁卧房熟睡的邢成义两口子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鞋袜穿得慢,棉袄扣子一颗一颗仔细系牢,踩着地面薄薄一层夜霜,脚步放得极轻,推开卧房木门往灶房走。

灶房的木门轴常年上着机油,推开时不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邢母伸手掀开煤炉上面扣着的铁皮盖子,底下还有昨夜剩下的炭火,暗红的火苗裹在煤灰底下奄奄一息。她从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煤块堆里拣出两三块不大不小的蜂窝煤,用铁火钩子扒开表层冷灰,把新煤架上去,又抓了一把干麦秸塞在缝隙处,用打火机引燃。干秸秆遇火瞬间窜起细小的火苗,慢慢将蜂窝煤烘热,不多一会儿炉身就透出温热的气息,一点点驱散灶房里整夜积攒下来的寒气。

锅里添上淘洗干净的小米,兑上足量井水,盖上木质锅盖,转小火慢慢熬煮。年前蒸的白面大包子还剩大半筐,放在堂屋靠墙的木橱柜里,外头裹着一层干净笼布防尘防干。邢母搬来矮木凳,把笼屉架在煤炉旁的小铁锅上,挨个摆上包子馏着加热。案板边的玻璃罐里腌着一罐子白萝卜咸菜,是入冬时候就腌好的,脆爽解腻,用小瓷碟夹出小半碟,淋上几滴香油,早饭的配菜也就备妥了。

这边灶房烟火慢慢升起来,里屋的王红梅也跟着醒了。怀里搂着邢志强,小家伙如今马上就要满两周岁,夜里睡觉不算安稳,时不时会翻身蹭一蹭妈妈的胳膊,稍有动静便能感应到。她先低头看了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儿子,睫毛软软地搭在眼皮上,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平缓。身旁外侧躺着的邢人汐,过完这个年就整整四岁了,小姑娘夜里睡姿格外老实,规规矩矩裹着厚棉被,小脑袋枕在缝制的荞麦枕头上,眉头舒展,还陷在甜甜的睡梦当中。

王红梅先是小心翼翼把邢志强往被褥深处拢了拢,掖好四边漏风的被角,才轻手轻脚披上衣衫下床。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正撞见邢母从灶房出来端着水盆准备洗漱,婆媳二人目光对上,彼此放低了音量说话,生怕惊扰了屋里还没睡醒的父子与孩子。

“妈起这么早,锅里熬上粥了?”王红梅走上前接过邢母手里的塑料水盆,往里面兑了一点炉上温好的热水,调和成不冰手的温度。

“早熬上了,小米粥得慢炖才出米油,包子也馏上了。前几天大鱼大肉吃得多,这两天早饭清淡些,肠胃能舒坦点。”邢母抬手拢了拢耳边花白的碎发,目光望向邢成义卧房的方向,“成义昨晚跟几个发小在外头聊到天黑才回来,路上吹了风,让他多睡会儿,早饭热着随时能吃。”

“昨天傍晚他出门的时候特意嘱咐我不用等门,说就是跟建涛、玉东他们随便唠唠年后出门干活的事儿,不会耽搁太久。”王红梅一边搓洗着手,一边应声回话,转头看向堂屋门口摆放的藤椅,“爸应该也快起来了吧?往常这个点早就坐在院里抽烟了。”

话音刚落,西侧长辈卧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邢父披着一件深色厚棉袄走了出来。他手里捏着一杆铜锅旱烟袋,烟丝装在侧边布兜里,步履沉稳地走到院墙根向阳的位置,把藤椅摆正落座,指尖划燃火柴点着烟丝,白雾顺着嘴角缓缓吐出来,目光望向村外一望无际的麦田。冬日的麦苗贴着地皮铺展开,一层薄薄的青绿色覆在黄褐色土地上,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冻养,等到开春化冻浇上返青水,就能飞快地拔节生长。作为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地过日子的庄稼人,哪怕年还没有彻底过完,心里头已经开始惦记地里的农活,什么时候追肥、什么时候打药、什么时候除草,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心里盘算妥当。

邢成义是被院里低声的交谈声还有煤炉淡淡的烟火气唤醒的。他前一日和几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在村口巷口碰面,从破五迎财神聊到各自来年的去处。史建涛读研还要继续留在学校深造,短时间不会踏入社会务工;申晓光打算跟着同乡去南方电子厂;荣玉东依旧打算去往之前干过的厂区,几人各自有着规划,唯独邢成义去年在BJ做后厨帮工,一年到头辛苦奔波,虽说能挣下一点积蓄,离家千里,一年到头只能赶上春节这十几天回家陪老婆孩子父母长辈,心里多多少少藏着纠结与不舍。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虑许久,后半夜才沉沉睡去,因此晨起比家里其他人晚了不少时辰。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穿好外衣推门走到院里,先朝着邢父与邢母问好,随后走到灶房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咕嘟冒泡的小米粥,米油已经厚厚浮在表层,香气顺着热气钻进鼻腔,驱散了残存的困意。

“醒了就赶紧洗漱吃饭,粥熬得稠乎,趁热喝暖胃。”邢母端着馏好的包子从灶房出来,将白胖暄软的包子挨个摆放在大瓷盘里,连同咸菜碟一起端到堂屋的四方木桌上。

王红梅这时已经把邢人汐和邢志强都穿戴整齐。四岁的邢人汐个头长开了不少,扎着两个细细的羊角辫,身上穿着过年新置办的大红色花棉袄,袖口绣着小巧的梅花纹样,手里攥着昨天破五吃到的那枚五分硬币,当成宝贝一样攥在手心不肯放下。快两岁的邢志强穿着合身的小棉服,走路已经稳稳当当,就是还不太会说完整的长句子,只会咿咿呀呀喊着爸爸妈妈,伸手拽着姐姐的衣角,一步不离跟在邢人汐身后。

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吃早饭,木桌边缘被常年使用磨得圆润光滑,桌上粥碗冒着袅袅白汽。邢父一边小口抿着粥,一边开口跟邢成义搭话:“年过半了,村里不少年轻人这两天都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往外走。在外干活不比在家自在,遇事多忍让,干活踏实本分,别跟人起无谓争执。家里地里的活儿不用你挂心,我跟你妈能打理妥当,你在外照顾好自己就行。”

邢成义咬下一口包子,慢慢咀嚼咽下,点头应下:“我心里有数,去年在外头干活也摸透了门路,不会莽撞行事。就是离家远,家里大大小小辛苦爸妈多照看。”

王红梅坐在一旁给两个孩子剥包子皮,挑里面软和的肉馅递到孩子嘴边,轻声接话:“家里你尽管放心,老人孩子我都照看得住,地里忙的时候我也能搭把手,不用总惦记家里分心。”

早饭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还有人抬手拍打木门框的声响,伴随着二叔熟悉的喊声:“哥,嫂子,在家没?”

邢母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院门,木门拉开,邢成义的二叔披着一件黑色厚棉大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的大儿子邢成帅。邢成帅今年刚十四岁,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本该坐在初中课堂里念书,可孩子本身对读书提不起半点兴趣,上课走神逃课是常事,课本扔在家里不肯翻看,二叔二婶在家管教打骂都试过,软硬兼施全都不起作用,思来想去,就想着让孩子早早辍学,跟着邢成义出门打工学一门手艺,好歹能混口饭吃,总比在家游荡荒废光阴要强。

二叔迈进院门之后先是跟邢父邢母寒暄几句,目光落在正在吃饭的邢成义身上,脸上带着几分难以开口的局促。毕竟是托兄长家晚辈带着自家孩子外出闯荡,人情世故上总要多几分客气与斟酌。邢父见状招呼二叔父子上桌添双碗筷喝粥吃包子,二叔摆了摆手,说在家已经简单吃过早饭,此次登门是有要紧事跟邢成义商量。

一行人移步到堂屋落座,煤炉就在桌边烧得火热,屋内暖意融融。二叔搓了搓手,先是叹了一口气,把心里积压许久的难处慢慢讲出来:“成义,今天我特意带着成帅过来找你,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孩子念书死活读不进去,在学校天天混日子,老师隔三差五往家里打电话告状,我们两口子天天愁得睡不着觉。继续留在学校也是白白浪费时间学费,不如早早踏入社会跟着你出去历练,学些谋生的本事。你在外头门路熟,带着他在身边管教着,比在家没人管束强得多。不知道你这边方不方便,能不能带着成帅一起出门?”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邢成帅垂着脑袋站在二叔身后,手指头不停绞着衣角,既害怕出门在外吃苦受累,又厌烦枯燥拘束的校园生活,心里五味杂陈,不敢抬头看屋里长辈的眼睛。

邢父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热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邢成义,这件事最终拿主意的还是常年在外务工、即将返程的邢成义本人。

邢母坐在一旁微微皱眉,从长辈角度来讲,还是觉得十四岁的孩子年纪太小,过早离开学堂踏入社会太过辛苦,容易走歪路,可二叔家里的难处摆在明面上,亲戚之间也不好直接一口回绝。

邢成义沉默片刻,仔细掂量其中利弊。邢成帅是自家堂弟,血脉相连的至亲,如果断然拒绝,二叔二婶心里必然会有隔阂;可若是收下孩子带在身边,自己在外干活本就琐碎劳累,还要分心照看管教半大少年,责任很重。他先是看向低着头的邢成帅,语气平和发问:“成帅,我问你一句实话,是真心不想上学,愿意跟着我出门干活受累,还是一时赌气厌烦念书?外头打工不比家里舒坦,每天按时按点上班,受老板管束,脏活累活都要干,受委屈也不能随意耍脾气,这些你都能接受吗?”

邢成帅听见堂哥问话,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少年人执拗的倔强,重重点了点头:“哥,我真的不想上学了,书本看不进去,坐在教室里也是熬日子。我愿意跟你出去干活,能吃苦,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惹事让你为难。”

二叔在一旁跟着补充:“这孩子我已经反复叮嘱过,在外一切听你的安排管教,该说该骂你尽管来,我们两口子绝无半句怨言。但凡他敢偷懒耍滑不听话,你直接跟我说,我回家好好收拾他。”

邢成义望着二叔满脸愁苦的神色,再看看堂弟下定决心的模样,心里彻底拿定主意。都是一个邢家的族人,亲戚之间能帮衬一把便帮衬一把,若是放任少年在家无所事事游荡,反倒更容易沾染不好的习气。他缓缓开口:“行,二叔,既然你们都商量妥当,成帅自己也打定主意,那我出门就带着他。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外一切必须守规矩,遵守上班的制度,不能任性贪玩偷懒,一旦屡教不改,我只能把他送回老家,到时候还请二叔别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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