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托雷斯番外篇1:牧羊人(2/2)
死寂。
比矿洞那次更彻底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为了半块面包的杀戮惊呆了。他们看着布洛克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瑞克手中滴血的骨匕,看着基坦雷斯手中那沾了血点的面包,最后,目光都汇聚到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置身事外的麻木,甚至…更多的,是对那半块面包的渴望…
基坦雷斯靠着断墙,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伤口,涌出更多的血。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布洛克,又看了看握着凶器、如同惊弓之鸟却又死死盯着面包的瑞克。他那双曾经燃烧着野性火焰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和疲惫。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邃的绝望。
他握着面包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沾血的面包掉落在尘土里。
瑞克像疯狗一样扑过去,一把抓起面包,看也不看地上还在抽搐的布洛克,也顾不上擦去骨匕上的血,转身就逃,瞬间消失在残垣断壁的阴影里。
没有人去追。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基坦雷斯眼中那片死寂的黑暗,看着地上迅速冷却的尸体,看着瑞克消失的方向。一股冰冷的洪流,并非愤怒,而是某种更彻底的东西,从我的脚底升起,迅速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冻结了我的血液,冰封了我的心脏。
原来,维系群体的不是规则,不是食物,更不是虚无缥缈的“人性”。
是恐惧。
是赤裸裸的、比死亡本身更强大的恐惧。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化为齑粉。而某种蛰伏在灵魂最深处、带着非人冰冷的东西,第一次,清晰地蠕动了一下。
那场为了半块面包的杀戮,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深深刻在所有幸存者的灵魂上。哨所里弥漫的气息不再是绝望,而是彻底的死寂。人们像幽灵一样移动,眼神空洞,彼此间保持着最远的距离,仿佛靠近一点就会被对方身上无形的绝望传染或吞噬。
基坦雷斯成了那场杀戮最沉重的负担。布洛克的死和瑞克的疯狂,似乎抽走了他最后支撑下去的力气。断臂的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不可避免地恶化了,红肿溃烂,散发着不祥的气味。高烧如同附骨之蛆,日夜折磨着他。他不再说话,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沉,偶尔睁开眼,那双曾经如同燃烧炭火般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灰烬般的黯淡和无边的疲惫。他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碎——有深深的担忧,有未尽的责任,还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哀,仿佛早已看穿了我们挣扎的徒劳。
我日夜守在他身边,用能找到的、聊胜于无的草药试图为他降温,清理伤口流出的脓血。每一次触碰他滚烫的皮肤,每一次感受到他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我的心脏。
“哥…”我握着他那只尚算完好的手,声音干涩沙哑,“坚持住…会好的…”这谎言苍白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他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给我一个安慰的笑,最终只化作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的目光越过我,投向哨所外那片被风沙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充满了对这个残酷世界的厌倦。
“离开…基托…”他用尽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救不了,要死的人…不光是我,还有他们…”
我用力摇头,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丢下他?这比杀了我更痛苦。他是我的锚,是我在这疯狂世界里唯一确认的坐标。
他颤抖着手臂,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裹得严严实实的破布包裹,悄无声息地塞到我手中。
透过发黄的布片,我看见了包裹中透出的殷殷血迹。摸到了那根根分明的粗糙关节……
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潜意识里的心声,在颤颤巍巍地维系着我最后的倔强,驱使着我不去想象我脑海中的结果。
“吃。”
“这是……什么啊,哥?”
他不再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但我还是看见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包裹里是一只切下来的人类右手,是最直接、又最有用的粮食。
铺天盖地的恐惧和绝望笼罩住我,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和那些饿红了眼的族人,没有什么两样。
他靠着撕扯人类的尸骸,靠着蜕变为一只食腐的怪物苟活至今。
我该怎么想……
谁又有错呢?
我疯狂地嚎叫,捶打,甩飞手中的包裹,抄起石块将其砸得稀巴烂,又一头狠狠撞在石壁上,试图靠疼痛迫使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不是……不是!!!我不是吃腐肉的怪物!!!我是人!我是人啊啊啊啊!!!”
饥饿如同附骨之蛆,侵蚀着五脏六腑,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空气中那甜腻的血腥气味。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
“我不是野兽,我不是野兽!!!我是人,我是人!!!”
基坦雷斯一言不发,五官都心痛地扭曲在一起,闭着眼睛不去看我这副癫狂的模样。
我揪住他的衣领,眼前一片朦胧猩红,血和眼泪杂糅在一起,模糊了眼,扬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抖了又抖,却始终没能落下,只能化作无力的捶打,一下一下扣在哥哥的胸口。
“基坦……别这样,告诉我,告诉我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告诉我我们还活着,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
我曾在书里读过的,世界被神明分为三份:天堂、人间、地狱。
但现在看来,似乎书里是骗人的。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神,书中说神慈悲为怀,救苦救难,那为什么他们从没出现在我的梦里。
世界也不再是三等分的,而是仅仅分成两份。阴郁的上空,跨过云层,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天国。而下方,则是无边无际的业火地狱。
根本没有什么人间,地狱就是人间。
“求你了,哥……告诉我我们是人。”
……
那是一个异常阴沉的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呜咽的风沙拍打着残破的石墙。基坦雷斯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我趴在他身边,疲惫和巨大的悲伤让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噩梦纠缠着我,莉亚的血,母亲藏匿的肉干,布洛克胸口的骨匕,瑞克疯狂的眼睛,还有基坦雷斯眼中那片死寂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将我惊醒。
不是风声。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借着石缝里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我看到了令我血液彻底冻结的一幕。
就在离基坦雷斯躺着的破席子几步远的地方,几个人影如同鬼魅般蹲伏着!他们的动作极其小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和…贪婪。
他们围着基坦雷斯。
其中一个人,赫然是那个曾偷走面包的瑞克!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石片,正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切割着基坦雷斯那条早已因坏疽而失去知觉的断臂!另外几个人影,有的拿着破碗在接滴落的血,有的则用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基坦雷斯那在微弱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毫无生气的躯体,仿佛在评估着下一块“肉”的位置!
基坦雷斯…他毫无反应。像一尊失去生命的石雕。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极致的震惊、滔天的愤怒、被背叛的冰冷、以及一种足以摧毁灵魂的剧痛,瞬间将我撕扯得粉碎!
“滚开!都给我滚!!!别碰他,别碰我哥!!!”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哀嚎,猛地从我喉咙里炸开!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破耳膜,在狭小的石屋内疯狂回荡!
那几个如同鬣狗般的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魂飞魄散!瑞克手中的石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们猛地回头,脸上交织着极度的惊恐、被撞破的羞耻,以及…被饥饿彻底扭曲的疯狂!
“他…他已经死了!”一个声音颤抖着辩解,是雅各布!那个在谷地失去了妻儿的雅各布!此刻他的脸上只剩下麻木的贪婪,“反正…反正…都是死肉…不能…浪费…”
“对!废物利用!”另一个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凶狠,是曾经指责我害死莉亚的粗壮汉子。
“基托雷斯!你少管闲事!”瑞克眼中凶光毕露,竟然弯腰想去捡地上的石片,“已经四天没东西吃了,你当时不是这么跟我们承诺的!我们是人!不是你养的狗!你想饿死大家吗?!”
“废物利用”?
“都是死肉”?
这些词语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神经上!我看着他们脸上那混杂着恐惧、疯狂和赤裸裸食欲的表情,看着他们身后我那躺在冰冷地面上、如同献祭羔羊般的哥哥,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堤坝!
那不是愤怒。那是比愤怒更彻底、更黑暗的东西。
世界在无尽的嗡鸣中短暂凝固,只剩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攀上我的双颊,温柔地抱起我空洞的双眸。
头戴黑纱的白发女人眼角含泪,深情款款地盯着我的双眼,深邃的赤色瞳孔里是说不出的情感。
是哀伤?
是同情?
都不是…
那是俯视,是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悲悯。
“你要做终止一切的恶,还是软弱无能的善。”
“羊就是羊,生来如此,以蠡测海,管中窥豹。”
“没有鞭子,就固步自封,只在乎一劳永逸。”
“心是救不回来的,只有修正,无休无止地修正,彻彻底底地修正,才能终结一切的苦痛。”
“是要成为我的孩子,还是永远缩在羊圈里做披着羊皮的狼?”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我灵魂最深处爆发!它并非作用于外界,而是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向我自己的头颅深处!
剧痛!
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我的意识!仿佛整个颅骨被无形的巨锤砸碎,脑髓被粗暴地搅动!眼前的一切瞬间被猩红的血色覆盖,视野扭曲旋转,耳中充斥着尖锐的、撕裂灵魂的高频噪音!
“啊——!”
我抱住头颅,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跪倒在地。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我承受着这股源自自身的、撕裂般的剧痛时,那几个围在基坦雷斯身边的族人,竟也同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呃啊——!”
“我的头!我的头要炸了!”
“痛!痛死我了!”
他们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一个个痛苦地抱着头颅,蜷缩在地上疯狂打滚、抽搐!脸上的贪婪和疯狂瞬间被极致的痛苦所取代!瑞克更是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太阳穴,指甲深陷皮肉,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源自我的、作用于自身的剧痛,竟然…同步施加在了他们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剧变让幸存的其他人也惊恐万状,纷纷后退,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如同看到了最恐怖的魔鬼。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清明。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抬起头,视线穿过额前被汗水粘住的乱发,落在地上那几个仍在痛苦抽搐的身影上,最后,落在雅各布那张因痛苦和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他的眼神撞上我的目光,如同看到了深渊本身,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最原始的恐惧。
一种冰冷的、前所未有的“理解”,如同冰冷的毒液,注满了我的意识。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基坦雷斯最后的眼神。明白了母亲藏起肉干时的恐惧。明白了雅各布偷粮时的疯狂。明白了瑞克捅出骨匕时的决绝。也明白了此刻他们啃噬我哥哥尸体时的“理所当然”。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各怀鬼胎,规则才脆如白纸,铁律才弱不禁风。
要想根除一切的恶念,就必须消除私欲,实现最完美的“终极进化”。
这个植根在整个族群,甚至是整个民族的灾难之源,终于被我抽丝剥茧,剥开光鲜亮丽的外壳。
我明白了这痛彻骨髓的诅咒究竟来源于何处。
自由意志…就是诅咒。
那奔腾在每一颗头颅之下的、独立的、不受控的思绪,就是一切苦痛的根源!是贪婪的温床,是恐惧的放大器,是背叛的种子!它让“人”成为各自为战的孤岛,在欲望和生存的泥沼中互相撕咬,永坠深渊!
要结束这无休止的痛苦循环,唯一的办法…就是终结这“自由”本身!
一个冰冷、清晰、带着绝对理性的计划,如同精密的机械齿轮,在我被剧痛和绝望重塑的意识中,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嵌合到位。
没有痛苦。没有饥饿。没有背叛。
需要一个…统一的意志。一个完美的、理性的、无痛的意志。
我不会做那丑恶的狼。羊圈里,需要的是一个管理者,不是目露凶光的狼。
而我…将是终极意志的容器,也是唯一的牧羊人。
冰冷的决心取代了所有的悲伤和愤怒。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再看地上抽搐的族人和冰冷的基坦雷斯。我走向哨所外那片被风沙笼罩的荒野。身后,是地狱。前方…是我将要亲手打造的、永恒的寂静牧场。
神明不会对凡人降下瞥视,更不会是终极意志的统一。
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明存在,要不然,灾难怎会永无止息。
唯有创造神明,才是解决一切的终极良药。
我来引领这个族群。
我来终结一切苦厄。
我来破除这根深蒂固的,没有边际的诅咒与恶果。
“我来做神。”
……
冰冷的石质祭坛硌着我的膝盖,粗糙的纹理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清晰的触感,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漠然。祭坛下方,是黑压压跪伏的躯体,头颅低垂,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等待收割的麦田。空气里弥漫着恐惧的酸味、汗液的腥臊,还有一丝…绝望凝固后的甜腻。
我的指尖,或者说,那已经超越了血肉形态、如同活物般蠕动延伸的苍白神经束,正深深探入一片温热搏动的混沌。无数条同样的神经束,如同冰冷的根须,从我的躯干蔓延而出,精准地刺入下方每一个族人的后颈,深深扎根于他们意识的土壤。
每一次细微的触碰,每一次神经束末梢的微颤,都伴随着意识深处无声的爆炸。那是独立的思维、顽固的记忆、混乱的欲望被强行剥离、粉碎、抹除时发出的最后哀鸣。细密的电火花在灰质褶皱间无声闪烁,像濒死的萤火。
“没有痛苦,”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响起,平静得像一潭冻结万年的死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冰冷质感,“没有饥饿,没有背叛。”
随着这低语,意念微动。指尖的力量,不,是那非人意志的核心,无声地收紧。一股更加强大、更加不容置疑的指令洪流,顺着万千神经束奔涌而出,如同冰冷的潮汐,冲刷过每一道被连接的大脑沟壑。
下方那一片因恐惧而僵硬的躯体,瞬间产生了奇妙的变化。紧握的拳头倏然松开,紧绷的肩颈如同融化的蜡般塌陷下去。粗重的、带着恐惧颤音的呼吸,变得悠长、均匀,如同沉睡。一张张原本被苦难刻满沟壑、被惊恐扭曲的脸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抚平。紧锁的眉头舒展,扭曲的嘴角向上牵拉,定格成一个个弧度完美、空洞无物的微笑。
安详。
一种死寂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安详,如同瘟疫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终于…宁静了。
一丝冰冷的、纯粹的慰藉,如同来自脑髓深处的零度寒流,顺着那些掌控生命的神经束逆流而上,短暂地抚慰着我同样被重塑得千疮百孔的“心灵”。
代价?自由意志的彻底湮灭。那带来无尽纷争与痛苦的诅咒之源,正在我指尖的力量下被寸寸碾碎、格式化。取而代之的,是我用绝对的理性、永恒的秩序与无痛的“福祉”所编织的、凝固的梦乡。
我是基托雷斯。曾是半兽人部族中最愚蠢的理想主义者,是妄图在深渊边缘建造沙堡的疯子。
如今,我是“牧心者”。是他们唯一的、永恒的牧羊人。
指尖下,那温热的脑髓,在我非人的触感中,正随着那安详笑容的定型,微微地、规律地颤抖着。
像被驯服的羔羊,在牧羊人的掌心下,发出满足的、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