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托雷斯番外篇2:只本为吾(1/2)
他只记得那一片墨蓝色的海。
岸上有鲜花,而四周都是汪洋。
鲜花立在岸边,立在金色的砂粒间,裹挟在荡着水波的汪洋正中,金黄金黄的,像一簇被世界推出的、静止的火焰。汪洋在其周围涌动,黝黑、拥挤、无声,只是慢慢地、缓缓地起伏着脊背。
岸上的鲜花在招手、扭捏、摇摆,水里的众生则争先恐后地扑游、撕咬、踩踏,仿佛离开水面,他们就能成为那簇滚滚燃烧的火焰。直至最终有一个“胜出者”蹒跚上岸,摘下那株令人痴狂的鲜花,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癫狂的火从手心里烧到眼中。
果然,火焰放在手心里,是会烫伤人的,钻进眼睛里,是会把人灼瞎的。
他突然丧失了什么东西。
像是动力?
还是理智?
总之,他没有那种在远处望见这团火的欣喜与幸福感了。
他对已经得到的东西感觉到厌烦了。
他萌生出巨大的挫败与恐慌,像是那团火要跃出他的掌心。
但它,应该只能是他的才对。
因为他,赢得了角逐,拥抱了胜利。
若是连这胜利的奖赏都会背叛,那它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他不再喜欢这团火了。
他捧着鲜花,手舞足蹈,眼里却满是灼伤的疤。
他俯身下去,盯着那团罪恶而迷人的色彩,轻柔地用力,粗鲁地攥紧。
将其碾碎……
奖品已除,可,角逐未竞。
他望着仍在水中挣扎、徘徊、迷惘的同胞,胸腔中火辣辣的,像是燃起了一团新的火焰。
不该再有人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奖赏而搏杀。
这根本不是奖赏,而应该更改为惩罚。
是他,摘下了那株鲜花。
他驻足,回首远眺,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是什么呢……
他早就忘了。
也早就忘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只记得,他静静地坐在砂粒间,裹挟在汪洋正中,双腿像是生根发芽一般深入地底,入肉生根。
他在招手,他在忸捏,他在摇摆。然后……
他把试图靠近他的一切碾碎。
……
他踏过红土,渡走白湾,吐着腥咸的沙粒,撑着一支弯曲的蛇木拐杖向前。
他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就像他曾在外求学一般稳重,只是少了年少时的那份轻盈与活力。
他已经记不清很多东西了,每到迷茫的时候,他都会停下脚步,整理自己那冗长又繁杂的过去。
他记得自己是个优秀的孩子,获得了其他人倾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学术造诣,被指派出村,去更大的城市求贤,去更高知的家庭寄宿,去看看五彩斑斓的世界里他未知的那部分。
“哥,妈,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我会努力学习,等我回来那天,不光是妈你的腿疾,这村子里所有人,大家的顽疾,我都会帮大家治好的!我保证。”
满腔热情的少年,像是永不停息的劲风,或是盎然向上的野草,亦似温暖和煦的春天。
……
就像是命运也在垂青他,寄宿家庭的新家人对他出乎意料的好,那总是系着围裙的女人,在他的印象里,她总是挂着温柔的笑,为他烫平新衣服的褶皱,为他抹去嘴角蹭上的牛奶,为他晚归而守在门前久久不眠。
“小托,不要累垮了身体,给自己一点放松的时间。”
“我的族人,他们还在等我回去,等我救治他们的病痛。我没有理由,更没有时间止步不前。”
“可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但至少,我为了他们而努力过了,只要有希望,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生命。”
“真是个……了不起的愣头青。”
每当这种时候,那女人总是眉眼低垂,眸中含笑。
他真像她已故多年的丈夫,就凭这一点,她也应该无条件地支持他继续向前。
而他呢,则复杂地盯着她的脸,皱着眉像是在思考。
他的才能,像是久久未放的花苞,终于迎来了新生的时刻,剥开裹挟许久的外壳。
他望见了,不存在于其他人眼中的世界。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但他确实清楚地看见了,悬挂于女人头顶上的,那若有若无的灰雾。
三天后,在那失控的马蹄落下时,他看见了灰雾迅速地凝结、扣紧,绑成一根细长而脆弱的线,精准地缠绕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快到即便他嘶吼着冲过去,也只能接住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发自内心地为自己的才能感到作呕。
“我能看见……死亡的颜色。”
可明明,他应该是救死扶伤的圣手才对。
他惊慌失措,无助又绝望,失去了庇护,就连她唯一留下的房子也被房东收回,像丢垃圾一般丢出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的最后的一丝温情。
“这屋子,您以后要拿它做什么?”
他试探着问出口,问那脾气暴躁的中年女房东。
“不知道,总之不会再有你的份了,死了人的屋子,估计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了。”
她满不在乎地点着钱,夹着雪茄的手却抖得厉害,视线对上他真挚而懵懂的双眸,也会不忍地挪开。
“请您,务必留给我。我会凑够钱,我会重新回到这里,我保证。”
她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凝固的眸子里混杂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怜悯,又或者……是在同情。
最后,她扔掉只抽了两三口的雪茄,好像还扔掉了什么别的东西。
“你……今晚还可以再住一天,明天一早,把钥匙留在桌上就行。”
“然后呢?”
“然后,我租给下一个愣头青,租给下一个,像你一样的,劲风、野草、或是春天。”
……
是过了多长时间呢,他记不清了。
只是再路过那暖色调的屋子,却只敢远远望上一眼,目睹着橡木色的外墙在火焰里安静地矗立,没有挣扎,没有动摇,只是发出噼啪的哀鸣和嘶吼,最后化为焦炭,化为一摊逸散的灰。
没人愿意租一间死过人的屋子,传到别人耳中岂不成人笑柄与饭后的谈资。但仅仅是这样,似乎还不够惩罚那个不顾他人清誉的房东肥婆。
他们放火烧了那间屋子,连带着除掉了那个在屋子里蜗居的讨厌害人精。
这样,就是一举两得,除掉了两个祸害了吧。
他们昂首挺胸,骄傲地跑远,跑到看不见那冲天火焰的地方,橘红色的火光烫在他们远去的背影上。
真奇怪……
不烫,只是很冷。
他们在笑。
他们在笑吗?……
肯定是占大多数的,至少超越了愧疚的那部分。
他们做的,可是为民除害的好事。
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
他为她和她落了几滴干涩的泪,在人们的注视下,缩进小小的墙角,躲避着灼热的视线与目光。
他在心里劝诫了自己很多次,但还是败给了真诚。
他指着前来哀悼的铁匠的胸口。
“您这里,有红色的裂纹。”
可人群却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对着他劈啪作响。
“灾星!外头来的灾星!”
“谁知道是不是你害死的玛莎!”
他承受着人群的怒火,就像在汪洋中被其他人扑游、撕咬、踩踏,本就窒息的头被按进了冰冷的水中。
他把自己的才能,叫做终末线。
只是个代称而已,他还想不到太好的名字来替代它。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将这种能力,交付给他这样的人。
但他对此,毫无办法。
……
面包师女儿头上的终末线像缠绕的蛛丝——两周后她死于难产。
水井边缘浮现淡蓝色的光晕——次日井水毒死了三条狗。
最恐怖的是他自己掌心出现的、缓慢延展的黑色细线——那是自杀的预兆。
……
十八岁冬天,城主儿子在冰湖上嬉戏。他看见冰面下张开的、如同巨口的终末涡旋。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而行动的,或许是善良?或许是伦理?再或者,只是他愣头青般的冲动而已,他冲上冰面拽住男孩。
冰层碎裂时,他把男孩推上岸,自己却坠入刺骨的湖水。
在濒死的黑暗里,他无意识抓住了城主儿子的终末线——那条线因为被拯救而剧烈震荡。他本能地“拉扯”它,试图将它固定回安全的轨迹。
岸上的男孩突然捂住胸口倒下,趋于平缓的终末线在他体内疯狂跳动。医生说是突发心脏病。只有他知道真相:他用“拯救”杀死了“受拯救者”。
当晚,城主卫兵挖出了他的右眼。
剧痛中,能力暴走了。密密麻麻的终末线从他残存的左眼迸射而出,缠绕住最近的士兵:
士兵A的终末线显示有潜伏的脑动脉瘤——他无意识地将那条线的“断裂点”拉近到此刻。士兵倒地抽搐,七窍流血。
士兵b终末线里有一年后醉酒坠河的命运——他折叠了时间,让河水的幻影提前在楼梯上浮现。士兵失足滚落,颈骨折断。
他踉跄着爬过尸体,在雨夜中逃亡。他的左眼汩汩渗血,视野里却塞满了整个世界的死亡倒计时。每一片落叶的下坠轨迹、每一盏油灯的熄灭时间、甚至星空深处恒星的衰亡余晖。
“如果万物终将死亡,”他在高烧中喃喃呓语,“那活着时的贪婪、欺骗、互相践踏……算什么?”
……
流浪两年后,他在边境图书馆的废墟里遇见了艾尔文。一个被学界放逐的老学者,正在为了某些东西而旅行。
“你看见的不是诅咒,”艾尔文观察着他眼中浓郁到化不开的悲悯,“是真理的源头——万物的初始与终止。”
为了寻求答案,他跟随着艾尔文的足迹,回到了他隐秘的地下实验室。
艾尔文指着笼子里相互撕咬的老鼠,他们都已油尽灯枯,奄奄一息却都不肯松开啃咬对方的利齿。
“它们总要决出胜负,即便胜负的代价是另一方的灭亡。你认为这是‘残忍’吗?在我看来,这是效率最优解。强壮者获取资源,族群基因得以强化。人类的战争、剥削、阶级,也是一样,活着的一方,才能主导其他人。”
“你身上,有着我所不具备的能力,同时,又多了些不该存在的情感。”
“我想,我可以帮你,找到你问题的答案。”
……
艾尔文帮助他理解自己才能的真谛,设计了一场场实验来测试他能力的潜能。
他让他观察蚂蚁的死亡,要求他区分“被踩死”与“自然寿命耗尽”的终末线差异。
他让他修改一朵花的衰败时间,从提前几小时到几分钟,最后再精确到以秒为单位。
他总会在他因剥离生命而情绪崩溃时,按住他试图逃跑的肩膀。
“我们在做一项前人未竞的事业,基托雷斯。可我不曾看见你的眼中有着推翻一切的勇气与魄力,当你开始思考‘该不该做’时,你就已经输给了生物的原始共情本能。”
他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毕竟他也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只是似懂非懂地听着,撑着疲惫又麻木的躯壳跟紧他永不停息的步伐,向着他家的方向缓缓行进。
他们划定了路线,经过一处僻静却饱经风霜的村落。
他站在村口山丘上,那曾经满是热忱的眸子里此刻却热情淡漠,兴致缺缺。
他只是麻木地发动冥刻,透过模糊的视线,用密密麻麻的终末线覆盖整个村庄。
老人的线细如游丝。
孩童的线上布满被提前折断的可能分叉。
最密集的是井水源头——那里缠绕着这片土地的领主的恶意与毒药。
“标准治疗需要药物、清洁水源、隔离,”艾尔文说,“而你可以直接删除这些繁琐的过程,只有你能做到。”
他将意识沉入井水的终末线网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死亡。那不是模糊的预感,而是由毒性浓度、暴露时长、个体免疫力等等一切因素所构成的某种精密的东西,或者应该说,程序。
他没有治疗任何人,而是直接重写了毒素的终末线。他将瘟疫的源头,用自己的力量,亲手抹除。
井水在村民眼中瞬间恢复清澈。瘟疫“奇迹般”消退。
跪拜的村民高呼“圣者”。高高在上的他却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观察:村民庆祝仪式中包含对领主的诅咒、对神明的感恩、以及对“圣者”的财产供奉请求。
结论:移除物理死亡威胁后,社会行为模式未发生本质改变。
……
那场战争开始了。
人类的铁蹄踏上了这片翠绿的林地,将一切焚烧成乌黑的焦土。
艾尔文却似乎根本不在乎,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比他的实验更为重要。
而他,也在潜移默化中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像艾尔文了。
但他,却只是安静地、淡然地、冰冷地默许了自己的改变。
他在逐渐活成他曾经最唾弃的样子,更可怕的是,即使他早已自知,却依然抵抗不了这份改变。
“我救不了所有的人,但我会竭尽所能地保全大多数,因此,走向正确道路前,这是必要的牺牲。”
七天后回访时,他看到的景象让记录笔第一次颤抖。
粮仓前,两个男人为最后半袋麦子互相捅刀,终末线显示他们会同归于尽。他本可以修改,但艾尔文按住了他的手。
“你无权干预实验,我们要做的,只是观察结局。”
寡妇埋葬了因瘟疫死去的丈夫,当夜就被丈夫的弟弟拖进谷仓,她的终末线上新增了上吊的分支。
孩子们在玩“模仿葬礼”的游戏,赢家能多分到一块死者的糖果。
基托雷斯站在燃烧的村长屋前,那老人因试图分配粮食却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而被烧死,左眼中所有村民的终末线交织成一幅地狱织锦。
贪婪、背叛、短视、暴力……这些“劣性”比瘟疫更顽固。
“看见了吗?”
艾尔文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治愈了疾病,却暴露了人性更深层的病灶。这就像修复了一艘船的破洞,但船员的第一个念头是把同伴推下水以独占整艘船。”
……
那天深夜,基托雷斯亲手埋葬了那对同归于尽的男人,在河边清洗手上沾的灰烬。水面上倒映的左眼里,他自己头顶的终末线正在缓慢变形,从闪烁着微光的存在转向某个更黑暗、更坚固的形态在慢慢演化。
“如果病灶不在肉体……那该切割哪里?”
……
遇见奥妮是在一次镇压暴动的战场上。她是战地医生,正徒手为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止血,而那士兵的终末线显示,他会在康复后加入屠杀平民的扫荡队。
他站在废墟上,看着她跪在血泊里的背影。头顶的终末线美得令他窒息。
他从未见过,如此完美无瑕的色调与温度,主线条是温暖的琥珀色,延伸向遥远的老年。
若是没有那条狰狞的黑色分叉从三年后延伸出来,她一定会拥有幸福而无憾的一生。
至于那条黑色分叉,那是她为保护一群孩子,被士兵乱刀砍死的结局。
最特别的是,她的线上有无数细小的自我修正节点:每次目睹不公时的愤怒、每次救治生命时的共振、每次在日记里写下“明天要更勇敢”时泛起的微光。
“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包扎结束后,奥妮抬头看他。
他表现得木讷而又惊慌失措,嘟囔了半天,还是选择遵从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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