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黄金之夜（1/2）
天还没黑透，风里就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营地的大门紧闭，围墙后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兽人。他们的耳朵比平时压得更低，手里的武器擦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始终盯着林子深处。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巴顿又趴在那道豁口边。我蹲在他身后，从他肩膀上方往里看。
草铺完了，瘾酥香沿着围墙绕了一圈，灰绿色的碎末在逐渐黯淡的微光里泛着不祥的哑光。更远处，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安静得过了头，连鸟都没有。
……
营地正门，卢卡斯站在最前面。
他的左手还挂在脖子上，右手攥着他那把结实的长枪，刃口磨得发亮。似乎是肩胛的伤口又崩开了，绷带上洇出一片暗红，他也没管，只是一声不吭，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桑卓利亚拎着一篮瓶瓶罐罐走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一瓶。
“止血的，含嘴里。”她声音压得很低，“别逞能，打起来往后站。”
卢卡斯没接，也没动。
“……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说，眼睛还是盯着林子，“不站。”
桑卓利亚想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那瓶东西往他腰里一别，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卢卡斯没有回头看她。
林子那边，起风了。
……
我绕到营地西侧的时候，拉娜的屋子就立在围墙不远处。
我在门口像个犹豫不决的孩子，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众人，四个人也盯着我，像是在给我打气一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等我再抬手去敲门的时候，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朵通体金黄的花。
“咚咚咚……”
没人应声，但屋子里传来了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
拉娜还是那个拉娜，穿着围裙，手里攥着锅铲。
她站在门内，头发有些乱，看到是我，她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
“亚瑟？你……你不是……走了吗？”
“我很想见你，怎么，不欢迎？”
我说着，递出手里的花，金灿灿的花瓣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闪着亮色的光。
“我在后山采到的，我想着，肯定很适合你，就摘下来送给你啦。”
她手足无措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随后才惊喜地接过，盯着花看了又看，甜甜地笑了。
“谢谢，银梗花，我很喜欢。”
我的动作停了一瞬。
“能进去说吗？”
她侧身让开。
屋里还是那副模样，破旧的桌椅，微弱的炉火，桌上摆着的掉皮木框画像，和我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只是，伊贝诗被推了出来，在摇床里晃晃悠悠的，睡得很安稳。
“这么晚，冒昧打扰你了。我介绍一下，这是怀特，亨利，还有巴顿，这个，是我女儿，艾丽斯。”
她愣愣地盯着艾丽斯看了许久，才笑着和艾丽斯打招呼。
“真像你，好看，是个美人坯子。”
“这一点和你一样。”
“呦，这才多久没见，嘴上功夫倒是见长啊。”
艾丽斯缩在我身后，她很少这么怕生，我能感觉到她轻轻地拽了我的袖口一下，又换成大大方方的模样，甜甜地笑着和拉娜问好。
几个人寒暄了一阵，还是拉娜最先开口，单刀直入。
“所以呢，你们来，有什么事吗？”
“只是单纯地想来蹭饭而已，你不是说了嘛，今天是黄金之夜，我可等着大饱口福呢。”
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后嘟着嘴埋怨起来。
“你不早说，中午你急急忙忙就要走，我什么也没准备，你等着，我这就多撺掇两个菜！”
“别那么麻烦了，简单对付一下就行，我们待不了太久，偷偷溜进来的，坐一小会就走。”
她没应声，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闲来无事，我盯上了熟睡中的伊贝诗，小家伙肥嘟嘟的，裹着手指睡得天昏地暗，或许她在梦里也想不到会有人把她抱起来天旋地转吧。
我抱着伊贝诗，故意跌跌撞撞地在屋子里踱步，虽然打心底里觉得有点对不起这小丫头，没过多久，小家伙就被我掂醒了，睁眼发现抱着自己的不是母亲，眼睛唰得一下就湿了，小嘴一咧，哭得撕心裂肺。
就那么一瞬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感受到了一丝厌烦的情绪，很淡，几乎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我很清晰地捕捉到了。
我回头望去，不知何时拉娜转过头来盯着我的背影，见我回头，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皱着眉头。
“哎呀，我好不容易才哄好她的，都怪你都怪你，真怀疑你是怎么把艾丽斯带到这么大的。”
她对我伸出双手，想要接过伊贝诗，但不知怎的，小家伙只哭了几声，却立刻戛然而止，缩在我怀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你看，她还是很喜欢我的嘛，好乖好乖。”
我察觉到了，疑惑。
拉娜疑惑的心情。
她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在他眼里，我只是轻飘飘地摸了摸伊贝诗的头，她就立刻安稳了下来，不哭不闹。
“算……算你有点本事。”
……
我们六个人围在狭小的餐桌旁，吃着朴素又寡淡的饭菜，作为一个家庭主妇来说，味道实在难以恭维。
“我，不是很擅长做饭啦，你们别嫌弃，多吃一点。”
拉娜贴心地给每个人的碗里夹菜，整张桌上，就属她最忙碌。
“我们溜进来的时候，看到好多大兵，村子看起来戒备森严，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听说是防患于未然？我不知道，莫名其妙的伤了那么多人，奶奶把今晚的烟火会都取消了，说是怕有外敌来犯，什么什么的，哎呀我一个平头小老百姓，这种事我是不关心啦。”
“是嘛……”
我的话顿了顿，目光移到了旁边插在水瓶里的那朵我刚送给她的花，装出好奇的样子，又开口问她。
“这花我看着漂亮，但我不认得，没见过，你刚才说……是银梗？银梗我见过啊，不是这个样子的，你是不是看错了啊？”
她瞥了一眼，有些得意地翘起鼻子。
“虚心求教，不错不错。银梗银梗，是熟成之后才会变成银色的，未熟成的银梗呀，可是很名贵的观赏植物呢。我听我妈讲过，银梗花呀，未熟成时通体金黄，象征着新生和希望，而且这种花娇贵得很，连片叶子也不舍得长，可能……会破坏它的美感？不过，等它熟透了，花瓣变成白色，花梗银灰的时候，它就会生出绿叶了，不信你看，这朵花就没……”
炉火噼啪响了一下。
拉娜的手指定在半空，指着那朵插在透明水瓶里的鲜花，表情木讷。
那朵花上，在那赤金色的花梗上，赫然生长着几片嫩绿嫩绿的叶芽。
“看起来，你也和我一样，是个半吊子呢，”我慢慢站起来，视线未曾在她身上移开半分，“嗯？拉娜——”
她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表情依然和刚才一样镇定自若，但我已经感受到，她冷静外表下躁动的情绪。
“我……我看走眼了，不是银梗啊，哎呀马有失蹄嘛，我没仔细看而已啦，别笑话我呀。闹了半天，你送的是鸢尾啊，哈哈……哈，和银梗真像呢，真是惭愧。”
我没回答她的话，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慢起身，从花瓶里摘出那支银梗花，只是轻轻捻了一下叶片，那些嫩绿的叶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剥落，只剩金色的花梗依然矗立。
“没有错，只是普通的银梗花而已。只是，这些叶芽，是我做出来的，效仿的，是月季的叶片。”
摇床里的婴儿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
“很意外，是吗？”
我笑着望向面如死灰的拉娜，转了转手腕，一支一模一样的银梗花凭空出现在手中，随后，在她的注视下，那金色的花梗突兀地拱起一片片叶芽，并且随着生长也在迅速凋零，直至和她那盆蔫掉的月季花叶一般枯萎。
她还是强颜欢笑着，装出一脸惊讶的样子，想要来拿我手里的花。
“这……有魔法的人就是不一般啊，你是怎么做到的，再表演给我看一下呗。”
我没有动，她伸出一半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你怎么知道的。”
拉娜的笑容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消失，又换上困惑的表情，歪着脑袋。
“什么？”
“你怎么知道艾丽斯，怀特，还有亨利，他们来这营地里找我的。这件事，除了桑卓利亚，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那天，你邀请我来你家里庆祝黄金之夜的那天，你说，要见一见他们，可我只是和你提到过他们，根本没说他们已经来到营地里的事。”
“我已经开始对你这样的家伙感到恶心了，借助别人的声音、别人的脸孔、别人的身份作恶的人渣，你的行为，可没你倾诉的理想那般光明坦荡。基托雷斯，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拉娜身上滚出来。”
她凝固的表情瑟缩着，僵硬地立在原地，直视着我的双眼，眼神里杂糅着复杂的情感。
可我只能感觉到，她内心的平静。
我复制了她的脑活动，借助冥刻的力量。而且不止一次这么做了，我在学着像她一样思考，感受她血管下悸动的、复杂的喜怒哀乐的集合体。即使现在的我无法一比一复刻她的一切心理活动，但，至少确确实实，我能和她共情那些杂糅的复合情绪。
“不可理喻，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就是拉娜，伊贝诗的母亲，寡妇，道德败坏的站街女，你还想要知道我的哪个身份！哪个身份才能让你满意！”
她踏步上前，紧攥我的手腕，几乎怒吼着泄愤。
“我相信过桑卓利亚，也相信过她会给我更好的未来！可是呢，你也看到了，她根本不会在乎我这样的底层人不是吗！我的日子，从没有一刻因她而变好，反而越来越糟！可是呢，她却根本不痛不痒，好像对她无关紧要一样！这个社会，到处都是蛀虫、败类、人渣，她明明有能力，为什么视而不见！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算个狗屁的神使，狗屁的奶奶！连追随者都不庇护的人，谈什么领导力！谈什么女神的信使！”
话音未落，她抄起挂在墙边的剁肉刀对准我，抖作一团的手在空中顿了半天，最终横亘在自己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口瞬间割开一抹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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