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黄金之夜(2/2)
这一切发生的不算快,我本有能力制止她,却只是默默地立在原地,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而见到我的不作为,她的表情皱缩起来,眼底里是深深的绝望和落寞。
“我还以为,你对我的好,是我苦命生活中最后的几抹甜,我为我的动摇感到耻辱。现在,我看清了,你,和她一样,亚瑟……亚瑟.格雷拉特!你和她一样!和她一样也不在乎我到底是死是活!你接近我,欺骗我,引导我,不过就是为了套出我的话,好达成你的目的!至于我的一切,你根本就不在意,就像现在这样,哪怕我死在你面前,你也泰然自若,置身事外!”
她抽噎着,横在脖子上的刀又深了几分,汩汩冒出殷红的血泡。
“现在我相信了,尊主大人,他不一样。他是完美的。只有他在乎我,关心我。我的痛苦,我的牺牲,他全都看在眼里,也是他,真心实意地对我好!为伊贝诗治病,为我祛除顽疾,给这个破破烂烂的家置办好一切!我说过了,谁让我活着,我就给谁下跪。我的命,是大人重塑的,从今往后,我只为大人而活!你们说他是怪物,可我觉得你们更像是恶种!!!天堂就在眼前,我以前看不见,现在我看见了!”
“你被他洗脑了,拉娜。”
“别叫我的名字!”
她情绪激动,甚至剧烈抽搐起来,提着刀的手抖的厉害,颤颤巍巍的,看起来异常疯癫。
“冷静点,拉娜,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人需要对谁下跪,别被他骗了,他是个疯子!”
她表情恍惚了一瞬,随后冷冷地、像是自嘲般地轻轻一笑,咧开的嘴角看起来诡异莫名。
“我又何尝不是呢……”
“不是的,还有机会,相信我,好吗。不必为了任何人而活,没人需要为了任何人而活,你是自由的,别被他骗了。我相信你,那么苦的日子你都坚持下来了,对吧?我保证,你的生活会越来越好。来,把刀给我,很危险的。你有什么委屈,说出来,我会听,我们大家都会听的。”
拉娜垂着头,胳膊无力地耷拉下去,那把刀在她手中晃晃悠悠的,刀身上,是被烛火映得昏黄的拉娜的脸。
“这就对了,拉娜,我们好好谈谈吧。就现在,跟我聊聊你的想法,总是闭口不言,没人能共情你,不是吗。”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把刀,刚碰到刀背,她就像是突然如梦初醒一般撤后一步,双眼已然一片血红。
“来不及了……已经太晚了,亚瑟……已经开始了。”
我的大脑开始剧烈地震颤,在我复制的拉娜的脑活动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钻入脑叶,生生撕开一道道裂缝,随即而来的,有什么异常滑腻的一根根东西在不停地蠕动、延展、割裂,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拉娜的大脑似乎被什么东西攀附上,与此同时,她躁动的脑活动戛然而止,一声极其凄厉的嗡鸣在我脑中炸响。
在我震惊的目光中,我看见拉娜那略显憔悴却依旧美艳的脸突然抽搐起来,紧接着,她双眼上翻,浑身的骨骼开始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无数条密密麻麻的触手赫然从她的七窍五官钻了出来!裹着一大团浓黑的污血。几乎瞬间,那张漂亮的脸就抽搐萎缩,淡粉色的皮肤逐渐转向透明,甚至能透过那层透明的皮看见里面的头骨和大脑,以及……缠绕在她大脑上的,一圈又一圈手指粗细的卷曲触手!
“怎么了,亚瑟?不是你说的嘛,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接纳全部的我,你忘了吗?”
拉娜现在堪称可怖的面容扭曲着,咧嘴对我笑了一下,艰难地向前挪了一步。
“你不是说……你在乎我吗?证明……证明给我看看嘛,好不好?”
……
深秋的晚风冷得刺骨,顺着领口钻入人们的脖颈,冻得卢卡斯打了个冷颤。
“没,动静。空气里,腥的。”
卢卡斯给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桑卓利亚披了一件皮衣,视线却始终死死盯着远处的树丛。
桑卓利亚看见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着抖。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卢卡斯坚实有力的臂膀。
“有你在,我很安心。”
卢卡斯紧攥住桑卓利亚的手指。
“我,会尽全力,保护,您的安全。”
他发着抖的唇瓣这么说着,却还是无法克服心中的恐惧,重重地深呼吸了几次,勉强平度心情。
他和魔兽打过多少交道,他早就记不清了。
他不是在恐惧魔兽。
他在恐惧一个“人”……
在他跟随部队外出时,碰见的那个人。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人类。
他立在魔物潮中央,身材壮硕到几乎和身旁的堀牛平分秋色,懒散的身形颓废地立在原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势,可就是让卢卡斯心里泛出一股莫名的心悸。
他亲眼目睹,自己引以为傲,从小磨砺精进的体术手段,在那个男人面前被碾成齑粉,他也是头一次感觉到,如此真切又陌生的绝望感。
那是没有一丝一毫获胜可能的绝望,绝望到深深地淹没了他的五脏六腑,几乎将他溺死。绝望到他不得不舍弃掉身为战士的荣耀,只能靠龟息装死才得以苟活。
从那一刻起,他高傲的自尊心被完全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羞愤与恼怒,更可耻的是,他在幻想到对手是那个男人时,竟然连仅存的愤恨都胆怯到无法吐露。
这不是一个战士该有的样子。
而是一个懦夫的行径。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盯着前方终于发出稀碎声响的草丛抖动的幅度,把长枪的枪杆攥得吱吱作响。
“警戒!弓手准备!”
他全神贯注,额角的青筋暴起。
……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一步三晃,步伐颤颤巍巍地向着围墙上的他们走来,他双眼空洞无神,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低声念叨着什么。
“歧路,奏唱笙歌。
蜿蜒,跃沙饮土。
坦荡,无我利他。
衷心,万源同一。”
老头突然嘶吼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壶高浓度的烈酒,一边踱步一边将酒液倾倒在自己身上。
“孤奏,泉响鹤戾!
觐见,三角神羊!
满目,欢喜天国!
舍弃,肉眼凡胎!!!”
他的双眼凸出,随着唱腔鼓动着,一脚踩空,颠簸的力道竟直接将眼珠震掉了下来!两道血柱在他黑黢黢的眼窝里喷涌而出,随即,一根根猩红的触手从他的口鼻中探了出来!它们在空中扭动着,卷起老头口袋里用纸紧紧包着的一大团磷粉,送到他的面前。
“孩子,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沙哑的嗓音在他脑海里激荡着,空灵的音色令他痴狂暴动,扯动着那干瘪的脸皮。
“尊主为大!!!无上幸福!!!”
在卢卡斯和桑卓利亚惊骇的目光中,磷粉被引燃,化作一团火球的老头发疯般冲向高耸的围墙。他想伸手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
剧烈的爆炸震天动地,将墙上的众人震得东倒西歪,卢卡斯反应最快,提前扑倒并护住了桑卓利亚,飞溅的石块与木屑给他伤痕累累的躯体又填了数不清的伤疤,随之而来的,他的怒火,也在顷刻之间被引燃,一把抠出将他下巴打烂的石块,嘶吼着含糊不清地咆哮。
“放箭!!!放箭!!!”
桑卓利亚惊骇地望着已经无法闭合嘴巴的卢卡斯,他的下颚,在刚才剧烈的爆炸中,被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生生打烂,此刻只有些微的皮肉连接着,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已经扭曲的牙齿和骨骼,此刻的他,托着手中的长枪,满嘴是血,艰难地屹立在原地。
“该死的,别乱动别乱动,我这就给你治疗!”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自己装满疗伤药的皮包,却早就不知道被爆炸产生的气浪掀飞去了哪里,只能茫然无措地尽力给卢卡斯传输着生命力。但,仅仅只供给过一点,她的双手就被卢卡斯有力的大手拉开,强行中断了传输。
“奶……奶,离开……走!!!”
还不等她搭话,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在营地深处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在如墨般的夜色之中,一团团巨大的黑色怪影正在极速坠落!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无数体型庞大的螫甲兽齐齐跃下悬崖从天而降,下坠所带来的强劲冲击力毁天灭地,每一只都以这种自杀式的方式突袭,强劲的力道使得它们在落地的瞬间便被摔得四分五裂,被崩飞的厚重甲壳一砸便足以压倒一大片的屋房!
混乱……
几分钟前还安宁祥和的营地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突如其来的自杀式突袭打得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营地里的房屋被螫甲兽无情地碾压、粉碎,激起一团又一团飞滚的尘灰。
……
我亲眼看着拉娜从活生生的一个人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她嘶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宛如梦呓般空灵回响。
“亚瑟……亚瑟……接纳我,接纳我!!!”
她对我伸出手,蹒跚着想要上前触碰我,但我仅仅只看到她向前迈出了一步,我眼前的场景便瞬间天旋地转,身体在冲击力的影响下被扑倒。
是怀特。
我只听见轰隆的一声闷响宛如炸雷一般在我耳畔响起,只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轰隆隆的震颤,随后视线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屋子塌了。
塌方的横梁和屋顶宛如雨点一般噼里啪啦地倾泻而下,混乱之中,怀特把我们几人扑倒并且死死撑在我们身上,落下的砖块和横梁一股脑砸在他的背上,每砸一下,都是一声沉闷的回响……
十几秒的时间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塌方的屋顶不再落下土块,直到烟尘中的怀特艰难地拍了拍我的脸,我才如梦方醒。
“亚瑟……亚瑟!我撑不住了……快起来!!!”
他在突变到来的前一瞬间给自己施加了冥刻,定格住了自己的状态,却还是因为消耗过度而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直到我们全部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他才迅速地脱掉自己的外套甩飞出去,那件外套在离开他身体的一瞬间便因为他冥刻效果的消失而被凭空洞穿,无数密密麻麻的洞口将整块布料瞬间撕扯成一道道布条,随风散在空中。
“我脑袋挨了一下,估计要……够呛啊,亚瑟,老子好像要归位了。”
我紧忙拉起虚弱到站不起来的怀特,把他过到肩上,低声地骂着。
“别说不吉利的话!你小子,命长着呢!撑着点,我……我这就带你走!艾丽斯!抱上伊贝诗,所有人快走快走!!!”
我们几人护着婴儿和怀特冲出门口,在路过那坍塌的废墟时,我看见拉娜那扭曲的双手沾满鲜血,夹在两块石板间,无力地垂着……
身后传来巨响。那间破旧的木屋在巨兽的重量下彻底垮塌,扬起冲天的烟尘。
婴儿在艾丽斯怀里拼命哭。
我抬起头。
营地里,到处都是喊杀声。
正门方向,兽人们正在拼死抵挡正面的魔物潮。那些狰狞的影子在烟尘中涌动,刀光斧影交织成一团。
从悬崖方向,无数螫甲兽正如雨般坠落。
它们没有挣扎,没有嘶吼。就那么沉默地、笔直地砸下来,带着自身的重量和速度,砸进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妈的,我都跟你说了……八百遍了,别管闲事……这下倒好,我要真给你害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怀特虚弱的声音在我背上响起。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全听你的!真他妈的不该趟这浑水!”
我看到早就跑在我们前面的巴顿。他缩在倒塌的围墙后,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脸都白了,战战兢兢,但没跑,见到我们几人出现,他火急火燎地冲过来,催动着治愈魔法给怀特疗伤。
此刻的营地里,到处是冲天的火光,在螫甲兽坠落下,整片大地满目疮痍,无数的半兽人争先恐后地乱跑,随即,被坠落的螫甲兽碾成一团碎末,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活生生砸成一摊摊肉泥……
橘色的火光金黄金黄的,将这暗淡的夜,也镀上了金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