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纷乱(2/2)
“吃茶蛙吃茶娃,晃晃悠悠就长大,成大蛙变大娃,来年再采银……”
漫天的烟尘在她背后炸起,她的耳鸣声像嗡嗡响个不停,腥咸的沙粒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将她裹在其中。
指腹间一沉后又瞬间消失的那份重量令她不由得一阵心悸……
“科班纳……你在听吗?”
没人再回应她了。
科班纳温热手指的抖动,也在那声巨响后戛然而止,突兀到令她心惊胆战。
“不怕,不怕……奶奶在呢。”
她只觉得手掌中握着的重量,轻得不成样子,即便努力控制情绪,干涩的眸子里还是涌起一团水雾。
科班纳不抖了。
现在,轮到她了。
她怔怔地转身,望着身后那摔得爆开的螫甲兽尸体,尸体下是倒塌的屋梁,而在屋梁下的,则是还在不断涌出的鲜血。
她手里,只握着半截热乎乎的断手。
……
“太多了,不是说只有四五十只吗!怎么会……守不住啦!!!所有人后撤,后撤!!!”
不知是谁哀嚎了一声,彻底击溃了这些士气溃散的战士们的神经。
话音刚落,摇摇欲坠的城门发出“咔嚓”的木头断裂声,紧接着,排山倒海般的魔物潮蜂拥而入,几个已经爬下围墙的士兵还来不及逃窜,便被无数利爪和长舌裹住,生生拖进了拥挤的兽潮之中。
卢卡斯的矛已经断了,矛头早就不知道甩到了哪里,手里只攥着半截染血的木棍,他自己更是早已到达了极限,只能机械地挥动着臂膀将扑上来的魔物打退,不过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这只是稍稍拖慢他最后的倒计时而已。
“真是拼命啊,像你这样不要命的狗崽子,你猜猜这里的人过多久会忘记你呢。”
熟悉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疲惫沙哑的嗓音,令他寝食难安的喃喃声音,将他几乎快要沉寂的神经再次唤醒,迫使他强打精神转身。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靠在那里的,没有风声、没有气味、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魔力涌动都没有,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那个男人正蹲在地上翻腾着他同伴们的尸体,似乎对他毫不在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卢卡斯最后的一腔热血鼓动着,牵动着最后的一丝力量,促使他嘶吼着冲向他,举起手里的半截长棍狠狠劈了过去。
“啊,找到了。”
他只听见那男人不咸不淡的说了这样一句话,随后视野中天旋地转,重重摔倒在地。那根被削去半截的棍子,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棍子。连带着他已经扭曲变形的手腕,带刺的一端不知何时被翻转过来,此刻正插在他的胸口,洞穿他的躯体,嘀嗒嘀嗒地落着鲜血。
在发黑的视野中,他只看见那男人从同伴口袋里摸出了装着烟叶的小瓶子,将细碎的烟叶末倒在掌心,抓起一捻直接放在口中轻轻咀嚼,随后云淡风轻地从他身边走过,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能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用尽力气虚抓着,却什么也握不住,沉寂的世界里,只剩下魔物咆哮的隆隆声。
……
“该死的!那帮杀千刀的绿皮佬到底在干什……我滴玛卡薇娅!这么多!”
听到巴顿的惊声尖叫,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到密密麻麻的黑色兽影宛如黑压压的潮水一般涌入营地,大片大片的围墙在黑潮之中被推翻、碾压,好似蝗虫过境一般,所过之处,无一不是一片狼藉。
“看来这就是桑卓利亚她不想让我们留下的原因了,这里已经失守了,恐怕要不了多久,连生灵涂炭都形容不了这里的情况了,加快速度,咱们抓紧时间!”
我刚想迈步前进,却在转身的瞬间,脑海深处传来一声声拐杖触地的脆响,那声音忽远忽近,却清晰地在我脑海深处回荡,似乎是从精神深处传来的空灵之声。
“如我所料,命运安排我们再次相会在这里,亚瑟先生。”
等我再次回头,身后的不远处,一个身披斗篷的干瘦人影正立在那里,隐隐约约的,我觉得眼前的基托雷斯似乎和第一次见到他时不太一样,那只扶着拐杖的枯槁手臂皮肤此刻却宛如新生婴儿般水润,在火光的映衬下泛着暖黄色的柔光。
“这也是你搞的鬼吗。”
“生命从降生起便开始趋于死亡,不论任何人都没办法逃避,这是命运。命运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我不过是助推了一下它实现的进程而已。”
“生命的尽头轮不到你来说的算,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他人的生死。亏我之前还在为你开脱,现在看来桑卓利亚说的没错,你只是个漠视生命的人渣,自以为是的神棍而已!”
他没有回应我的话,只是自顾自地抚摸着那根朽化的拐杖。
“生命不分高低贵贱,任何生命都值得被尊敬,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生来平等,却还是会存在阶级。阶级是冰冷的,像是天生的或是后天的标签,一旦附着在某人身上,就难以摘除,世界也就没有公平可言,因为阶级本身就是不平等的,不是吗。”
“后来,我似乎慢慢理解了一些东西。就像人和其他动物,人不是最强盛的种族,为何偏偏是人在主导一切,肆意决定他种族的存亡。”
“因为觉悟。人是有觉悟的,而动物没有,这就是人与动物最本质的区别。我们会因觉悟而明目,因觉悟而静心,因觉悟而收获幸福。动物是因为缺乏觉悟而无法独善其身的,人也一样。缺乏觉悟的人,是会慢慢被淘汰的。换句话来说,觉悟的深浅,决定着一个人阶级的高低。”
“所以,我不再痛恨阶级,相反,我拥抱觉悟,因此我收获幸福。但我仍不满足,只有我一人得到幸福这种事,是无法令我安乐的,唯有领导我的种族,乃至所有的种族接纳觉悟,唯有引领所有生命迈入天堂之门,我的灵魂……我燥热不安的灵魂才能得以安息!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背负这份觉悟,所必须付出的愚忠!”
“我不否认自己的恶行,也早知自己已满手血污。正是因为背负着染血的使命,才明晓生命的难能可贵。待到万籁俱寂,我自当赎罪,自会接受消逝的命运!但不该是现在。”
他说着,撩起斗篷的一角,斗篷下的躯体瘦弱、干瘪,宛如一具严重脱水的干尸,甚至可以算得上皮包骨头,颤颤巍巍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时间不多了,亚瑟。”
“我不指望你有多高的觉悟了。”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你身上了,我也不清楚‘他’在你身上发现了什么特质,但我愿意相信。所以,顺遂我,这是我最后的忠告。否则,你会先我一步上天堂。”
我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真遗憾……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来着。看来,我不需要……”
一支利箭已抢先一步破空而出,带着刺耳的嗡鸣,精准无误地扎进基托雷斯兜帽下幽深的黑暗里。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由于惯性,扎着箭矢的脑袋后仰着。
我能莫名地感觉到,他的视线从我的身上转移到了还保持着拉弓姿势的艾丽斯身上。
“啊……真甜美。旺盛不息的阳生之火,总是在挣扎跳跃,美轮美奂!”
那根箭矢迅速腐朽溃烂,发霉变质,随后啪嗒一声从他的兜帽里落在了地上,摔成两截。
借着眼角的余光,我看见了一团粗壮的猩红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从一间尚且完好的屋子窗户里破窗而出,强劲的力道瞬间掀翻了整个屋顶,耳中满是木屑纷飞和承重梁断裂的咔擦声。随后只觉得红光一闪,一道怪力击中我的右肩,带着狂躁的力道直接将我轰飞了出去,我下意识在空中护住脑袋,只觉得背后结结实实撞在另一处民居的外墙上,随即整片围墙在我的冲击力作用下应声而断,却依然无法抵消那股怪力,就这么在空中被我拖着直直砸穿了那屋子的门板,在地上滑行出十几米才堪堪停下。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着,胃里一阵酸水上涌,好在最近没吃什么东西,登时吐了一地的水,脑袋疼得几乎要裂开,更别提没法保护的后背了。这一下下来,我能清晰地摸到,自己的肋骨已经断了,外翻的骨骼将我的前胸下方扎了个透心凉,裸露出半截暴露在空气中的骨头,右脚腕处还捅着一节断裂的木栅栏,看起来已经折了。身上更让不用想,如此剧烈的冲击力作用下,无数飞溅的木屑已经嵌进我的血肉之躯里,恐怕有几块捅进了眼睛里,右眼视野里一片血红,眨巴了几下后,右眼视野就完全消失了,看起来,我似乎瞎了一只眼睛。半边身子几乎完全没有了知觉,麻木这种时候占据了大部分感觉,但只要稍一动弹,立刻就是撕心裂肺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