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死亡(2/2)
“螫甲兽杀的。”
“你放的?”
“我放的。”
桑卓利亚空洞的眼神凝固在基托雷斯身上良久,随即她埋下脑袋,一颗一颗地拾起地上的石子和土灰,一股脑地朝着基托雷斯甩过去。而后者,只是将触手一根根收在身后,像一条条蛰伏的蛇。他看着桑卓利亚,看着她怀里的断手,看着她扔过来的石子。石子打在他的胸口、肩膀、脸上,他不闪不避。
一颗石子砸在他的眉骨上,磕出一道血痕。
“还给我,还给我!把他们还给我!!!”
那颗她蓄满力抛出的石子擦着他的耳侧划过,砸在废墟上后,又裂成碎块滚到他脚边。
“这是命运,奶奶。谁都逃脱不了早已写定的结局。”
桑卓利亚没有回答,她又在低头捡石子。
“您有没有想过,”他说,“为什么你能活这么久?”
“你活了上千年,救过成千上万条命。你的手碰过无数人的伤,你的药敷过无数人的疤,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活到了今天?”
石子砸在他胸口,他不为所动。
“因为你需要活着。”他说,“这个世界需要你活着。你的生命,不是为你自己准备的。”
桑卓利亚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干的。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井底只有干裂的泥土。
“烂人……”
“总有人要做恶人的。我控诉生命,它不公平。为何有人嗤之以鼻的漫长岁月,却是我求而不得的一生所愿。
你知道你富裕的生命力意味着什么吗,桑卓利亚。
意味着你可以救更多的人。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可你呢?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可叹、可悲。”
桑卓利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温柔的、悲悯的、像圣徒望着迷途的羔羊。
“你疯了。”
“你又何尝不是。”基托雷斯的声音很轻,“疯癫,是人为定义的概念,我是清醒的。你看这个世界,战争、瘟疫、仇恨、贪婪。我们自己在毁灭自己。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惨剧,比你见过的多得多。我见过母亲吃掉自己的孩子,见过父亲把女儿卖给屠夫,见过整个城市的人在火焰里哀嚎。不是因为魔物,不是因为天灾,不是这些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恰恰相反!是因为人。人才是最可怕的!”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站在这里,看着你痛苦,看着那个孩子死?我也是人。我也有感情。但我比你更清楚,有些人的死亡没有意义,但有些人的死却可以被称之为牺牲,这些牺牲,是必要的。”
“人是需要管教的动物,安逸、富足、享乐,是造就我们堕落的温床!顺境不会磨砺人的意志,奶奶。只有吃到苦头,人才能学乖。你像我一样也早就受够了吧,就因为我们是半兽人,是被正统嗤之以鼻的杂种!那些长毛的,被我们称之为同类的恶徒们,他们从没看得起我们过,他们从没和我们真正平等过!承认吧奶奶,你改变不了偏见,你也根治不了这个民族的顽疾!只有苦痛,只有那场十年前的浩劫才能让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和我们握手言和、虚情假意,只有天灾才能让人跪伏朝拜,只有强权才能真正抑制强权!”
“灾难让人低头。”
“鲜血让人清醒。”
“恐惧让人虔诚。”
“只有懂得低头的种族,才配得上主导世界的地位,否则就只是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
“但现在,我亦如此。”
“施暴者再无翻身之日。”
“背叛者再无容身之地。”
“软弱者再无开口的资格。”
“神,将主导一切!”
桑卓利亚将最后一块石子抛出,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般跪在地上。
“大义凛然啊,救世主。”
“真让人恶心,给自己杀人找借口的屠夫随便包装自己两下,就能道貌岸然地自诩清高、自诩为神。”
她不再挣扎,只是怨毒地盯着基托雷斯松垮的怪脸。
“你根本不是神,基托雷斯。”
“你连人都算不上。”
“你就这么被我唾骂一辈子,下地狱后也要受尽千夫所指,永世不得超生吧!”
基托雷斯沉默着,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石子。那些石子被桑卓利亚扔了一地,大大小小,沾着泥和血。他蹲下去,捡起一颗最小的。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也许我真的是屠夫。但屠夫和救世主,有什么区别?都是手上有血。都是被人恨。都是孤独地走自己的路。”
他把那颗石子握在掌心,碾成齑粉。
“不同的是,救世主知道自己为什么杀人。而屠夫不知道。”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是来告诉你,医者,是救不了这个世界的。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这个世界不配被救。它只配被重置。”
他的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束在背后的触手不知何时已经冲向前方。
“我不需要成神,靠圣洁使人畏惧。”
“我只需要像天灾那般,绝望自会引人跪伏。”
“我,即是天灾。”
“我,即是‘死亡’!”
千百根蛇信般的触手浮在半空,拢成个猩红的球,像只张开的血盆巨口,缓缓向着桑卓利亚逼近。
“而死亡,是不需要被原谅的。”